自打麻薯把稿纸供应续上，地下这位老记录者总算进入了稳定办公模式。
之前吸纸还忽快忽慢跟抽风似的，这两天直接校准成了上弦钟表——每半个时辰准准吸走一张空白稿纸，再隔半个时辰，平平整整吐出来一张写满的，连纸边都不带皱一点。麻薯每天早上揣着一叠纸去仓库码好，傍晚再把写完的抱回来，活脱脱一个专职收发员，连上下班点都卡得明明白白。
滚滚自告奋勇当助理，结果头天就趁麻薯不注意，抽了两张空白稿纸折小纸船，往裂缝里塞，说要给地下老文员送“慰问品”。船刚飘到缝口就被吸了进去，半刻钟后，那张纸被原封不动吐了回来，上面工工整整写了个“？”，把滚滚笑得在地上直打滚，被麻薯一爪子拍得脑袋埋进爪子里，罚它整理三天的记录纸。
到了第四天，麻薯照例去取写好的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时，肉垫指尖顿住了。
末尾多了一行字，墨迹比别处略深，像是特意加重了笔锋：“人字缺失。旧库尚有记录，未归档，未打印。如需调取，需提供出口。”
“哟，还带档案调取功能？”麻薯叼着纸跑回字铺，往柜台上一摊，“合着之前是自动输出日志，现在解锁交互功能了？地下老文员升级智能客服了？”
章鱼凑过来扫了一眼，八条爪子搭在柜台边，语气慢悠悠的：“它知道‘人’字在哪，但没权限调出来。它在等你给指令，也等你确认路通不通。”
“人”字这东西，麻薯早就留意过。
已归位的字芽里没有它，日常记录里从没提过它，连那张大网络地图上，都独独空着一个位置——就在“共”字旁边，不大不小一个缺口，像特意留出来的编制工位，岗设在那儿，人迟迟没到岗。
麻薯蹲在柜台前扒拉了半天旧记录，确认这字是真·凭空缺席，琢磨了几秒，转身叼了张新稿纸跑回仓库。它用爪子蘸了点墨水，歪歪扭扭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如何调取？”
写完还特意吹了吹墨迹，才小心翼翼推到裂缝边上。
底下的打字声先停了，咔哒咔哒的声响歇了好一会儿，像客服正在转接人工，又像老机器正在处理这条陌生指令。等了快有小半个时辰，稿纸才慢悠悠被吐出来，上面只有工工整整两个字：“提供路径。”
“还挺严谨。”麻薯撇撇嘴，转身把那本大书搬了过来，翻到夹层纸页那面，平平整整铺在裂缝旁边。
纸页上的网络已经铺得七七八八，所有归位的字都亮着微光，像密密麻麻的站点，唯独“共”字侧边那个空位黑着，像个没通车的站台。这就是路径图，是记录者要的“出口”——它得确认，这条路能通到书页上，能把“人”字的记录送对地方。
麻薯又蘸了墨水，在纸上一笔一划写：“路径已通。”
写好再吹一吹，轻轻推进裂缝里。
这一回回复快得惊人，麻薯刚蹲回去数到第十个数，稿纸就“唰”地一下被吐了出来，上面依旧是工整的两个字：“收到。”
“好家伙，之前慢得像断网，一给路径立马提速，合着之前是地下信号不好？”麻薯啧啧称奇。
接下来几天，地下的打字声重新恢复了平稳节奏，只是输出的内容变了。
不再是当天的实时监控日志，开始翻旧账了——从“源”字最初被写下的过程，到“根”字归位的细节，再到影子网络第一次铺开的震动，按时间顺序排得明明白白，像有人把尘封的旧档案一箱箱搬出来，逐页扫描上传。
滚滚抱着它的小本子蹲在旁边记关键词，歪歪扭扭的字写满了半本。它在某一页上画了个圈，圈里写“记录者”，然后拉了个箭头，连出一串词：“非人”“旧库”“加班狂魔”“没纸用还在等”。写完停了停，又在箭头末尾补了一行小字：“像一直在等有人翻它的档案。”
写完自己还点了点头，觉得总结得特别到位。
就这么连传了一周，裂缝里的打字声忽然不对了。
原本稳得像心跳的节奏，开始时快时慢，偶尔还卡壳似的顿半天，像老机器在换挡，又像文件太大正在解压。麻薯一开始还以为是墨不够了，蹲在裂缝边纠结要不要倒点墨水进去，结果到第六天傍晚，咔哒声彻底停了。
紧接着，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稿纸从裂缝里推了出来，最上面一页的第一行，字比往常都大：
“路径已确认。出口已定位。若需调取‘人’字记录，请于三日后的子时前往仓库树根正下方三寸处。届时记录将开放传送。”
麻薯看完差点呛着：“子时？这老文员作息还挺阴间啊？合着平时是白班，调档案得半夜加班？”
它把纸递给章鱼，章鱼看完折好塞进抽屉，语气平静：“它在深层找到了出口，那个点刚好对应你书页上的空位。三日子时通道开，就能把‘人’字的底档传出来。”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
到了日子，麻薯半夜顶着困意，叼着个小灯笼晃悠到仓库，滚滚跟在后面，困得东倒西歪，一步三磕头，还硬撑着要来看“地下老文员的秘密档案”。
树根正下方三寸的地面上，果然浮着一圈极细的光，浅金色，只有铜钱那么大，边缘齐整得像圆规画的，活像在地面上开了个迷你传送门。
“站远点，别一脚踩塌了。”麻薯一巴掌按住往前凑的滚滚，把书翻开，小心翼翼对准光圈放好。
光圈里的光慢慢往上漫，像墨水洇开在纸纤维里，温温的，不晃眼。没过几秒，一张薄得几乎透明的纸从光圈里缓缓浮了上来，纸边泛黄发旧，一看就是被翻了无数次的老物件。
麻薯捏着边角拿起来一看，纸上没有整句，只有七个词，从上到下排成一列：
“人、口、手、足、目、耳、心。”
七个字，个个清晰，像被拆成零件单独存放的部件，没拼在一起，也没连成话，倒像一份零件目录，等着人按说明书组装。
“不是吧？”麻薯瞪圆了眼睛，“合着‘人’字是个拼装模型？还得自己拼？售后不包安装的？这也太缩水了！”
它刚把纸往书页上空位那一放，夹层纸页上“人”字的位置就微微亮了一下，像扫码确认了零件已入库。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裂缝深处传了上来，不高，有点闷，像隔着好几层纸，又像被反复打磨过很多遍，最终清晰地落在地面上：
“‘人’字不完整，请组装。”
麻薯愣了愣，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七个孤零零的字，又听了听裂缝里重新响起的、轻微的打字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行吧，收发员刚转正，这就又要兼组装工了。
这班加的，连颗瓜子加班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