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丝毫犹豫,攥紧苏月璃的手,猛地一拉,转身就拐进了右边那条地图上标注为“死胡同”的通道。
“你疯了?!”
刚一拐进去,苏月璃就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她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但每一个字都淬着冰碴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质疑。
“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这是死路!你带我往死路上跑?”
黑暗中,她看不清楚风的脸,只能感觉到他停下了脚步,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这种沉默比任何争辩都更让她焦躁。
追兵的脚步声虽然还远,但在这地下通道里,声音的传播没有道理可讲,随时可能近在咫尺。
选择一条死路,这在任何绝境中都等同于自杀。
楚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反手又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
他的手指温暖而干燥,带着一股奇怪的镇定力量。
“嘘——”他只发出了一个极轻的气音,然后拉着她,贴着粗糙的墙壁,一步步往里挪。
苏月璃几乎要气炸了,这混蛋,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装神弄鬼?
但手腕上传来的那股力道让她无法挣脱,只能被他半拖半拽地带着往通道深处走。
通道不长,大概也就二十来米。
很快,他们的鼻尖就几乎要撞上冰冷的水泥墙了。
尽头,真的是尽头。
一堵冰冷、坚硬、散发着浓重霉味的墙,彻底堵死了前路。
苏月-璃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如坠冰窟。
她甚至能想象到几分钟后,追兵的手电筒光柱在这里交织,将他们像两只被堵在洞里的兔子一样照得无所遁形。
绝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现在,你告诉我,我们怎么出去?”她的声音里带上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和绝望。
楚风依旧没说话。他松开苏月璃,缓缓蹲下身。
苏月璃借着从破妄灵瞳传导过来的、仅限于轮廓的视野,看到他伸出手指,指向墙角一处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
“手伸过去,感觉一下。”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月璃愣住了,虽然满心疑窦,但事已至此,她还是依言蹲下,将手探了过去。
指尖刚刚靠近那道细缝,一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流,像冰凉的蛇信,轻轻舔舐着她的皮肤。
有风!
这个发现让她浑身一震,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绝望和愤怒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有风,就意味着这堵墙的后面不是实心土层,而是……另一片空间!
“地图……是错的。”她喃喃自语,与其说是在告诉楚风,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匪夷所斯的事实,“或者说,这份人防工程图在绘制之后,这里又被改动过。”
她立刻切换到了考古学家的专业模式,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贴上了墙面,指关节弯曲,开始有节奏地轻轻叩击。
“咚、咚、咚……”沉闷。
“叩、叩、叩……”清脆。
声音的反馈截然不同。
“是假墙。”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常用的封堵方式,水泥混合砖渣,为了省料,中间通常是空心的,或者只是单层砖墙。这堵墙……厚度不会超过二十厘米。”
找到了生路!
可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强行破墙,动静太大了。
在这寂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地下,一锤子下去,不亚于敲响了一面铜锣,足以把几百米外的追兵都给招过来。
到时候他们前后夹击,更是死路一条。
苏月璃的眉头刚刚舒展,又瞬间拧紧。
楚风却没理会她的纠结,他缓缓站起身,破妄灵瞳的视野扫过这小小的空间,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潮湿的空气,墙壁上渗出的水渍,角落里发霉的垃圾……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头顶。
一根锈迹斑斑、早已废弃的消防管道横在上方,因为年久失修,管道某处连接的法兰盘正在有规律地往下滴水。
“嘀嗒……嘀嗒……”
水滴不大,但在这死寂里,却像是节拍器一样精准而清晰。
而在管道正下方不远的地面上,静静地躺着一个被人捏扁的红牛易拉罐。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楚风的脑海中划过。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捡起那个空易拉罐,用手将它重新撑开,尽量恢复原状。
然后,他走到通道的另一侧,远离那面假墙的地方,蹲下身,将易拉罐小心地放在地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像一个耐心的雕塑家,细微地调整着易拉罐的位置和角度。
苏月璃好奇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楚风抬头看了一眼管道上那处正在滴水的位置,又低头看了看易拉罐的罐口,反复比对,最终将罐子放在了一个看似随意,实则刁钻的位置——水滴的落点,并不在罐口正中,而是稍稍偏向内侧的边缘。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对苏月璃比了个“开始”的手势。
苏月璃虽然满头雾水,但搭档之间的默契让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拖延时间,无声作业。
她不再犹豫,从战术腰包里抽出一把折叠式的工兵铲。
铲头被她旋转了一个角度,锋利的侧刃变成了一把小巧的锯子。
她走到那面假墙边,根据刚才敲击判断出的最薄弱点,将工兵铲的刃口抵在了墙砖之间的灰浆接缝上,开始一下一下、无声地切割、撬动。
灰浆簌簌落下,声音轻微得如同壁虎爬行。
楚风则像一尊门神,一动不动地站在她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和她手上的工-兵铲完全挡住,防止任何细微的金属反光会从通道口泄露出去。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黏稠。
耳边,只有三种声音。
苏月璃工兵铲摩擦灰浆的“沙沙”声。
头顶管道水滴落入易拉罐的“叮咚”声。
还有从远处通道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夹杂着无线电通讯杂音的脚步声!
“叮……咚……”
水滴的声音,从最初的清脆,慢慢变得沉闷。
这代表着罐子里的水已经积攒了不少。
楚风的心跳也随着那水滴声,一下下地被揪紧。
快点,再快点!
苏-月璃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切割灰浆比她想象的更费力,好几次铲刃都差点被卡死。
终于,随着她手腕猛地一沉,最后一丝连接被切断。
一块约莫四十厘米见方的墙砖,被她用铲头轻轻抵住,向内松动了。
成了!
就在此时!
“哐当——哗啦啦!”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和翻滚声,猛地从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地面上传来,在这狭长的地下空间里,炸响如雷!
是那个易拉罐!
积满了水,重心偏移,终于翻倒了!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雷。
“什么声音?”
“在那边!死胡同里!”
“过去看看!快!”
远处的脚步声瞬间变得急促而杂乱,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通道拐角处一闪而过,正疯狂地向这边扫来。
“走!”
楚风低喝一声,不再有任何犹豫。
苏月璃心领神会,用工兵铲将那块松动的墙砖向里一推,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瞬间出现。
楚风一把将苏月璃塞了进去,自己紧随其后,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追兵的光柱彻底扫过来之前,钻进了墙洞之中。
就在他们身体消失在墙洞里的同一秒,洞外的通道里,急促的脚步声已经抵达了易拉罐翻倒的位置。
“没人?”
“妈的,是个罐子!被水滴满了自己倒了!”
“被耍了!搜!给我仔细搜!”
嘈杂的咒骂声和手电筒四处晃动的光影,从墙洞外透进来。
楚风和苏-月璃已经顾不上这些。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死里逃生的庆幸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后怕。
两人迅速转身,合力将那块墙砖重新搬起,小心翼翼地、严丝合缝地重新堵回了洞口。
最后一点光亮和声音被隔绝。
世界,再次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但这一次的黑暗,却和刚才截然不同。
一股古老、阴冷、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气息,从他们脚下铺着的青石地砖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包裹住了他们的身体。
这里,不再是现代人防工程的结构,而像是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古老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