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被剥夺了所有的色彩、光影和形态,只剩下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没有渐变,没有层次,就是绝对的黑。
仿佛有人用一块滚烫的烙铁,将他的视神经连同整个世界一起烧成了焦炭。
耳边是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像永不停歇的潮汐。
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擂动,每一次跳动都沉重得如同战鼓,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楚风!楚风!你怎么样?醒醒!”
一个焦急的女声穿透了混沌的耳鸣,像一道细微但坚韧的光,硬生生挤进了他封闭的世界。
是苏月璃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楚风挣扎着想回应,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阵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嘶哑声。
他能感觉到有柔软的手在轻拍他的脸颊,带着冰凉的湿意,不知道是她的眼泪还是洞里的水珠。
他尝试着眨了眨眼,动作似乎完成了,但眼前的黑暗没有丝毫改变。
完了,这波骚操作,好像把显卡给干烧了。
这念头荒诞地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与恐慌,努力调动着身体的控制权,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土腥味和硝烟味的冰冷空气。
肺部火辣辣地疼,像是被那黑色的冲击波灌满了无数细小的玻璃碴子。
“我……没事……”他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就是……有点脱力……”
“你都吐血了还叫没事?”苏月璃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带着嗔怪和后怕,“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你的眼睛……”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似乎不知道该如何问下去。
楚风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脸。
他努力扯出一个自以为还算轻松的笑容,尽管他知道在黑暗中,这个表情八成比哭还难看。
“极限一换一,不亏。”他故作轻松地调侃道,“那玩意儿……解决了吧?”
“解决了。”苏月璃的声音里还残留着震撼,“炸得连渣都不剩。不过这里也快塌了,我们得赶紧走。”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搀扶起来。
楚风的双腿像是灌了铅,刚一站稳就晃了晃,全靠苏月璃用她那看似纤细却异常有力的胳膊才没再次摔倒。
身体接触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单薄衣料下身体的轻微颤抖。
这女人也在害怕,只是强撑着而已。
“地图呢?”他哑声问。这是眼下唯一的指望。
“在我这儿,刚才被震飞的时候我死死抓住了。”苏月璃的声音稳定了许多,她知道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
她扶着楚风,另一只手打开了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虽然楚风看不见,却能从她语气的变化中感受到那份光亮带来的安心。
“你……眼睛是不是……”苏-月璃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没事,小问题。”楚风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他不能让她也跟着慌乱,“用力过猛,跟电脑cpU过热一个道理,黑屏保护了,等它自己冷却一会儿就好。”
他自己都不信这套鬼话,但现在必须这么说。
苏月璃沉默了片刻。
她冰雪聪明,怎么可能听不出这是安慰之词。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扶着他的手臂更紧了一些。
“好,那在你‘冷却’好之前,我就是你的眼睛。”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抓紧我,我们往里走。地图上说,穿过这片区域,有一条通往主墓室的甬道。”
“行,苏导游,请带路。”楚-风咧了咧嘴。
视觉被剥夺后,他的听觉和触觉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他能听到苏月璃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能听到手电筒外壳上细微的刮擦声,甚至能听到远处穹顶上滴落的水珠砸在石头上那“嘀嗒”的回响。
脚下的地面凹凸不平,每一块碎石的棱角都通过鞋底清晰地传递上来。
“左边一步,脚抬高点,有块塌下来的大石头。”苏月璃的声音清脆而精准。
楚风依言照做,左脚刚刚抬起,就感觉右脚边的地面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松动感。
“等等!”他下意识地喊道。
“怎么了?”苏月璃立刻停下,紧张地问。
楚风没有回答,他凝神静听。
风声,水滴声,还有他们两人的心跳声。
除此之外……
他弯下腰,在苏月璃的惊呼声中,伸出手在自己右脚边的地面上摸索。
入手一片冰凉潮湿的石面,但就在他指尖前方约莫三寸的地方,他摸到了一条细微的、只有头发丝宽的缝隙。
这不是天然的石缝。
他用指甲轻轻叩了叩缝隙两侧的石板,发出的声音有着微妙的不同。
一侧沉闷厚实,另一侧……则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
“这里……是空的。”他沉声说。
苏-月璃立刻将手电光打了过去。
楚风虽然看不见,却能听到她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是翻板陷阱!”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后怕,“上面铺了一层伪装的石粉,刚才光线太暗,我根本没注意到!你要是刚才一步踩实了……”
后果不言而喻。
楚风的心也沉了一下。
在绝对的黑暗里,听觉和触觉成了他唯一的依仗。
这种将性命完全交托于另一种感官的体验,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
“看来,你的导游服务,还需要我这个‘盲人’质检员把把关。”他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
“求之不得。”苏月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由衷的钦佩,“走吧,楚质检员,我们绕开它。”
接下来的路,变得异常奇特。
苏月璃负责用眼睛看清大方向,解读地图上的路线。
而楚风则负责用耳朵和脚去感知地面每一寸的异常。
他就像一台精密的人形声呐,任何不和谐的震动、任何空洞的回响,都无法逃过他的探查。
在这种诡异的默契配合下,他们有惊无险地又避开了两处伪装巧妙的绊索机关和一小片涂满了剧毒汁液的铁蒺藜。
依赖与被依赖的感觉,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纽带。
楚风第一次发现,原来将后背交给一个人的感觉,并不算太坏。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
脚下的路变得平坦起来,空气中潮湿的土腥味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而古老的、类似于陈年木材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我们到地方了。”苏月璃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前面是一条很长很直的甬道,像是人工修建的。”
“甬道?”
“对,非常规整。两边的墙壁都是打磨过的青石砖,上面还有壁画,不过大部分都剥落了。”她一边描述着,一边引导着楚风向前走,“这条甬道大概有……五十米长?尽头,尽头好像有扇门。”
他们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在平整的石砖路上。
楚风能感觉到,这里的空间结构让声音的传播方式都变了,他们的脚步声在甬道里产生了清晰的回响,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交织在一起。
终于,他们走到了甬道的尽头。
“我的天……”苏月璃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怎么了?看见外星人了?”楚风摸索着,一手扶着冰冷的墙壁,努力想象着她所见的景象。
“比外星人还夸张。”苏月璃的声音里充满了学术狂人才有的痴迷与震撼,“这是一扇……一扇巨大的青铜门。至少有五米高,三米宽,通体都是青铜浇筑的。门上……门上刻满了星宿图,二十八星宿,天干地支,还有一些我从未见过的符文……这布局,这制式……锁龙门!绝对是‘锁龙门’!跟我家那本传下来的古籍里画的一模一样!”
锁龙门?听着就不像是什么善茬。
楚风正想问个究竟,他的耳朵却猛地一动。
在他们自己的脚步回声和苏月璃兴奋的喘息声的间隙里,一个极其微弱、极其隐蔽的杂音,突兀地钻进了他的听觉神经。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踩在了他们来时的路上,不带起一丝烟尘。
一下,又一下。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容与镇定,正在从他们身后那片深邃的黑暗中,一步步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