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先前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惊涛拍岸的巨浪声、还有数百血魂尖啸的嘈杂,都仿佛是上个世纪的幻觉。
整个地宫,现在安静得只剩下一种声音。
“滴答……滴答……”
那是粘稠的血水从穹顶的钟乳石上滴落,砸进下方那个巨大坑洞的声音。
原本满满一池子的血浆,此刻已经消失了大半,尽数倒灌进了池底那个被炸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窟窿里。
残存的池水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但翻涌的势头已经彻底平息,就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在做着最后无力的喘息。
空中,那些侥幸没被爆炸核心波及的血魂,也失去了往日的凶戾。
它们像是被拔了网线的机器人,呆滞地悬浮在半空,空洞的眼眶里,那猩红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熄灭。
失去了那颗巨型心脏的能量供给,它们就像断了电的灯泡。
“噗。”
一声轻响,一只离楚风最近的血魂,身体最先开始崩解。
它就像一个被风干了千年的沙雕,从指尖开始,寸寸化作灰黑色的粉末,簌簌飘落。
这个过程仿佛会传染。
“噗……噗噗……”
接二连三的轻响中,满天悬浮的血魂,如同被点燃的蒲公英,一个接一个地化作飞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最终彻底消散,连一丝阴煞之气都未曾留下。
世界,终于清净了。
楚风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丢进绞肉机里反复蹂躏了十几次的破布。
浑身上下,没有一寸骨头、一寸肌肉不在发出抗议的尖叫。
那些血魂最后的疯狂撕扯,在他身上留下了数百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此刻,他就像一个被打碎了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娃娃,稍微动一下念头,都感觉身体要当场散架。
意识在黑暗的深海里浮沉,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他能闻到自己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地宫里特有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土腥味,形成一种让人作呕的奇特味道。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百只苍蝇在开派对,外界的声音听得极不真切。
他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视线所及,一片模糊的猩红。
那是鲜血糊住了睫毛,将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末日的滤镜。
完了……这次好像真玩脱了……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冒出来,就被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给冲散了。
他感觉生命力正在顺着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样,哗哗地往外流。
身体越来越冷,眼皮越来越重,仿佛下一秒就要永远沉睡过去。
就在他意识即将再次中断的边缘,一丝微弱的、带着阴冷气息的能量波动,让他混沌的大脑激灵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他艰难地转动几乎要断掉的脖子,用那条仅存的眼缝,看向波动的来源。
那是一个……小东西。
看上去像一团拳头大小、若有若无的黑灰色雾气,形态极不稳定,勉强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是血魂的残渣。
是刚才那场大净化中,唯一幸存下来的、最弱小的一只。
它似乎在爆炸的瞬间躲在了某个角落,又因为能量层级太低,反而逃过了能量供给中断后的集体消散。
此刻,这只小小的血魂残渣正摇摇晃晃地,像个喝醉了酒的幽灵,慢悠悠地飘到他的身边。
它身上散发着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渴望。
对鲜血的渴望。
小家伙飘到了楚风胸前最大的一道伤口上方,停了下来。
它似乎有些犹豫,又或者是在确认这顿“大餐”是否真的已经毫无反抗之力。
片刻后,它本能地俯下身,那团雾气化作一个微缩的、模糊的口器,小心翼翼地凑向了那汩汩流淌的温热血液。
来吧……来吧……
楚-风已经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死前能给这地宫里唯一的活物加个餐,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彻底放空,准备迎接最后的黑暗。
然而,就在那团雾气接触到他血液的刹那。
“吱——!!!”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血魂都要凄厉、都要尖锐的惨叫,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炸响!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仿佛瞬间经历了十八层地狱的所有酷刑。
楚风被这声尖啸刺激得浑身一颤,濒临熄灭的意识硬生生被拉回来了一分。
他瞪大了唯一能睁开的眼睛,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只小小的血魂残渣,在碰到他血液的瞬间,仿佛是掉进了滚烫硫酸里的黄油,整个身体“噗”地一声,燃起了一股青白色的火焰!
它疯狂地扭曲、挣扎,却无法扑灭那跗骨之蛆般的火焰。
仅仅零点几秒的时间,这最后一只幸存的血魂,就在这诡异的火焰中,被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缕青烟都没留下。
什么情况?
楚风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的血……有毒?
不对,之前用精血激活令牌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
那些血魂对他的血液趋之若鹜,怎么到了嘴边,反倒成了剧毒之物?
死人血和活人血,味道不一样?
这他妈是什么生草的设定?
强烈的求生欲和巨大的疑惑,如同两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他即将停摆的意识里。
他拼尽最后一丝精神力,强行催动了早已不堪重负的破妄灵瞳。
内视!
嗡——!
熟悉的能量视觉瞬间取代了模糊的血色世界。
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投向外界,而是沉入了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内部。
在灵瞳的视角下,他的五脏六腑、筋骨百骸都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能量黯淡的色泽,到处都是破损和能量断流的“坏点”。
但……
在他的血管里,在那奔流不息、正不断向外流失的红色能量洪流之中,他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缕极细、极淡,几乎微不可察的……金色能量。
它就像是在一整锅红油汤里,滴入了一滴最纯净的黄金。
这丝金色能量极其霸道,极其纯粹,散发着一种煌煌如大日、至刚至阳的气息。
它混杂在血液之中,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搏动,流淌向全身。
刚才,正是因为那只血魂残渣试图吸食他的血液,从而触碰到了这股金色能量,才会被瞬间点燃,焚烧殆尽!
楚风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瞬间想通了。
他能激活那枚青铜令牌,靠的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活人精血”!
而是他血液中,潜藏着的这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神秘的金色能量!
是这股力量,唤醒了令牌,赋予了他对抗血魂的资本!
这到底是什么?是那块古玉带来的?还是……他生来就有的?
无数个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本就混乱的脑子变成了一锅浆糊。
他想爬起来,想去看看远处苏月璃的情况。
那个女人被浪头拍飞,撞在岩壁上,现在生死未卜。
他试着调动四肢的力量,肌肉却只传来一阵无力的抽搐和撕裂般的剧痛。
不行……失血太多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随着伤口处血液的不断流逝,他体内那丝珍贵无比的金色能量,也在随之逸散,变得越来越稀薄。
再这样下去,不等伤势恶化,光是流血就能把他流干。
必须想办法……必须……
就在楚风焦急万分,与死神奋力拉锯的时候。
“咚……”
一声沉闷、厚重,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搏动,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精准地砸在了他的心脏上,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为之一滞。
楚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感觉……
他猛地将破妄灵瞳的视野投向那个被炸开的、深不见底的血池坑洞。
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如渊的恶意,正从那片最深沉的黑暗中,缓缓苏醒。
那颗心脏,不是主人。
它……只是个门卫。
现在,门卫被打死了,真正的主人,被吵醒了。
那股苏醒的意志,没有之前那颗心脏的狂暴,也没有血魂的嗜血,它更像是一座亘古长存的巍峨山脉,冰冷,死寂,带着俯瞰蝼蚁般的漠然,缓缓地将它的阴影投射过来。
危机,远未结束。
或者说,真正的危机,现在才刚刚开始。
那股如同实质般的恐怖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山脉,沉沉地压在楚风的心头,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