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祥宫中,曹琴默从音袖处得了聂慎儿的话,惊怒交加,气得指尖掐进了掌心,后背阵阵发冷。
可愤怒过后,无尽的无力感席卷而来,温宜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唯一的指望和软肋,为了温宜,纵使她不想答应,也不得不答应,聂慎儿捏住了她的七寸,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绝望之下,曹琴默骨子里的狠劲与智计被逼了出来,想出了一条险计。
她手段不俗,对自己也足够狠心,竟在年关下最冷的那几天,穿着单薄的衣裳,在开着窗的屋子里冻了一夜,染上了极重的风寒。
曹琴默这场病来得又急又凶,高烧不退,咳嗽不止,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诊治,汤药灌下去却如同石沉大海,病情始终不见好转,眼看人就要油尽灯枯。
就在这紧要关头,钦天监的一位官员夜观星象,窥得天机,向雍正禀报,称曹答应此番重病,并非寻常症候,乃是温宜公主命中带有的一丝煞气作祟。
曹答应身为公主生母,母女连心,无意中为公主挡了此劫,若是曹答应熬不过去,煞气无处依附,便会转而侵入公主体内,公主年幼,经不住煞气,恐有夭折之险。
此事果然引起了雍正的重视,曹琴默死了就死了,但他子息单薄,对膝下几个孩子看得颇重,当然不愿见到温宜有任何闪失。
于是,雍正便依钦天监所言,下旨将病重的曹琴默从启祥宫挪了出来,安置到距离延禧宫不远的永和宫偏殿,又是请高僧祈福祝祷,又是开坛做法事驱邪,更是让奶嬷嬷抱着温宜公主每日到曹琴默病榻前呼唤“额娘”。
许是这番举动真的感动了上苍,好一番折腾后,曹琴默的病情竟奇迹般开始好转,虽然依旧虚弱,需要卧床静养,但性命总算是保住了。
经此一事,曹琴默需要温宜“近身陪伴以镇煞气”,之前的禁足令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桩奇事在后宫传开,众人反应各异。
小顺子当个笑话学给聂慎儿听时,重点提了长春宫那位的反应:“娘娘您是不知道,齐妃娘娘听说了曹答应这‘挡煞’之事,直拍大腿,连呼可惜!
说自己个儿怎么早没想到这等好法子,白白被关了这么些年,想见三阿哥一面都难如登天。
现下这法子已被曹答应用过了,她若再如法炮制,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觉得她是有样学样,定然不信了,可把她给愁坏了,听说这几日饭都少吃了一碗。”
聂慎儿正对着镜子由宝鹊梳头,闻言忍俊不禁,笑得乐不可支,镜中映出她明媚鲜妍的脸庞,“咱们这位齐妃娘娘啊,真是别有趣味。”
时光荏苒,冰雪消融,宫墙根下悄然探出嫩绿的新芽。
开春后不久,聂慎儿便收到了甄嬛命小允子秘密带回的第一封信。
聂慎儿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展信细读,甄嬛在信中简明扼要地提及了一桩“巧遇”:她与果郡王在京郊山林散步时,救下了一个被毒蛇咬伤、昏迷不醒的异族男子。
那人醒来后态度极为嚣张跋扈,言谈间竟敢狂言,称大清的山河沃土,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准噶尔人的牧场。
观其形貌气度,绝非寻常牧民,在准噶尔部中地位地位必然不低,甄嬛提醒聂慎儿,准噶尔近年来屡有异动,让她在宫中多加留意与此相关的消息,或有助益。
“准噶尔……”聂慎儿指尖轻点信纸,眸光幽深,不禁回想起一位故人——远嫁准噶尔和亲英格可汗的朝瑰公主。
自从朝瑰公主踏上和亲之路后,消息便寥寥无几,她只隐约听说,英格可汗在公主嫁过去不到半个月便去世了,依照准噶尔的习俗,公主由大妃变成了新任可汗的妾室。
这就是聂慎儿所知关于朝瑰公主的最后讯息了,如今岁月流转,也不知茫茫草原之上,那位曾经金尊玉贵的公主究竟是何境况?是已在风沙磨砺中站稳脚跟,还是仍然身若浮萍,艰难求存?
聂慎儿将信纸凑近烛火,跳跃的火舌逐渐吞噬墨迹,化作一小撮灰烬。她暗自期待,朝瑰公主当年承了她一份情,但愿对方能够成为一颗有用的棋子。
准噶尔部远在塞外,聂慎儿身处深宫,想要探听那边的消息没有那么容易。
她原本已打算让聂安扮作往来塞外的行商,冒险走一趟试试水,但还没来得及安排下去,一个绝佳的机会就从天而降。
这日早朝后,养心殿内。
雍正的心情看上去尚可,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语气颇为和煦,“老十七,看你气色,身子是大好了?”
允礼微微躬身,神态恭谨,“劳皇兄挂心,臣弟已无大碍。”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雍正将茶盏往案上一搁,进入了正题,“朕今日留你,是有要事。”
允礼谨慎地回道:“朝政之事,皇兄似乎很少让臣弟介入。”
雍正面色沉凝下来,透出沉甸甸的威压,“西藏近日发生了阿尔布巴之乱,乱党意图投奔准噶尔部。
虽然颇罗鼐已自动起兵平叛,但朕以为,准噶尔部落一日不靖,西藏事便一日不妥。西藏事务若料理不能妥协,众蒙古便会心怀疑二,此二处,实为国家隐忧。
朕虽设立了驻藏大臣,亦在筹划对准噶尔部用兵之事,然边疆情势复杂,尚有诸多关节未曾理清,需要你走一趟滇藏查探。”
允礼心头一紧,滇藏之地山高路远,情况不明,且皇兄此举用意深不可测,他不敢轻易答应,推辞道:“皇兄虽有心嘱托,可是臣弟不才,恐难当此重任……”
雍正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朕要用你,正是因你在朝政上牵扯不多,如果微服前往,认识你的人少,反而便于行事。
如今滇藏一带,准噶尔部的细作活动频繁,朕不欲打草惊蛇。再者,若将来果真对准噶尔部用兵,从甘肃、云南调兵最为迅捷,舒太妃是云南人,由你顺道走一趟滇藏也最合适。”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堵死了所有推脱的借口,允礼深知君命难违,若再推拒,只怕会引来更大的猜忌。
他只得显出恭顺之色,起身拱手道:“臣弟虽然不才,但皇兄既然嘱托了,定当竭尽全力,为皇兄分忧。”
雍正脸上这才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颔首道:“好,那你就收拾一下,尽早动身,早去早回。”
“臣弟遵旨。”允礼再次躬身行礼,退后几步,转身离开了养心殿。
允礼刚走,雍正便唤道:“苏培盛。”
垂手侍立在门边的苏培盛忙上前一步,“奴才在。”
“传张廷玉大人过来。”
“嗻。”
不多时,殿门外响起脚步声,帘子被打起,身着一品仙鹤补子朝服的张廷玉迈步进来,行至御案前,撩袍跪倒:“臣张廷玉,恭请皇上圣安。”
“起来吧。”雍正抬手虚扶了一下,待张廷玉站起身,才沉声道:“朕宣你来,是为了果郡王前往滇藏一事。
你要派可靠的人暗中小心保护,同时也需防着果郡王结交官员,干政过多,他每到一地,与何人接触,交谈内容,所作所为,都要察看清楚,详细记录,及时回报于朕。”
皇上多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张廷玉对此并不感到意外,面色如常地应道:“臣明白,定会安排妥当,请皇上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