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信管会向帝国皇帝提交了一份紧急报告,报告的核心建议只有两条。
第一,全面加强对内新闻筛选力度,所有可能涉及公司播报内容的民间接收设备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系统过滤升级。
第二,加大对帝国境内娱乐节目的投入,用更多吸引眼球的综艺和直播内容填补晚间黄金时段,确保帝国公民的注意力不会流向公司播报频道。
几天之后,帝国各大娱乐频道同时上线了好几档全新的综艺节目。
内容涵盖了星际选秀、贵族八卦和真人秀探险,每一档都配有重金打造的宣传攻势。
同时,一款自称专注帝国本地民生的新闻应用在各大贵族产业旗下的设备里默认置入启动,首页全天滚动推送地方粮产屡创新高,各地庆典精彩纷呈与基层执法模范事迹的图文。
公司也没有真的发布通缉令,星际和平播报的滚动栏照常更新。
从这件事开始,信管会的几位高级官员已经头疼了很多年。
不过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解决办法,那就是当这件事不存在。
毕竟帝国的贵族们并不怎么看公司的播报,他们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而帝国的平民们更不会去看公司的播报,因为他们没多少人有这个时间去关心星际大事。
能活着就不错了,谁关心这那的。
所以这个国度依然是海清河晏的,至少在帝国新闻频道上是这样。
在这种社会结构下,边缘行省的基层治理完全依赖当地领主的个人品德。
领主品性好,当地勉强能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品性差,那这片封地就是一座没有围墙的监狱。
霍恩子爵属于后者。
霍恩子爵的领地位于帝国东南边缘的一个中等行省,辖下有几个中小规模的城镇和一片矿产资源相对富集的山区。
这片名为莫铎行省的经济主要靠矿业支撑,大大小小的矿场分布在几条山脉之间,矿石的采掘、冶炼和运输构成了当地几乎全部的税收来源。
负责这片区域矿产品运输的公司里,有一家由一个小家族经营的中型企业,叫格罗夫运输。
格罗夫家的家主叫埃里克,为人沉闷寡言,做生意从不欠账也不拖欠工期,在当地几个矿区里口碑很好。
他的公司规模在霍恩的领地上不算最大,但他有几条自己掏钱修整过的矿区公路,可以直接避开主干道上的关卡哨站进行直达运输。
这几条路当初修好之后替他省了不少成本,也让他的公司在竞争中获得了一个稳定的利润空间。
但也正是这几条路,给他引来了杀身之祸。
霍恩子爵的一个管家找上门来的时候是个阴天,外面下着连绵的细雨,山区的泥路被淋成一片黏稠的灰浆。
管家没有预约,也没有让人通报,直接推开格罗夫运输公司办公室的门。
把手里的雨伞随手搁在门边,像是进了自己家的房子。
管家在办公室里坐下来,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给他开了一份合同。
用格罗夫运输的几辆矿区达线货车,帮霍恩的私人渠道运一批货物。
货源和目的地都不用格罗夫管,只需要出人出车上路,每趟运费按市场价三倍结算。
这批货物的名字,叫极乐药剂。
在西斯帝国,极乐药剂属于最高级别的违禁品,持有和运输都是重罪,涉案金额超过一定额度可以直接判处终身流放。
极乐药剂的效果是让人在服用后沉溺于一种超越所有生理极限的欣快感中,这种感受比任何自然的愉悦都要强烈不止百倍。
大脑会在药效持续的期间持续释放过量的多巴胺和内啡肽,使用者会感觉自己全身沉浸在一种温暖到近乎融化的幸福感中。
但这种效果的代价是成瘾性极其恐怖。
只需要一次试用,人体对天然愉悦的感受能力就会被永久性地破坏,戒断过程伴随着极度的精神崩溃和自杀倾向,至今没有任何已知的有效戒断手段。
换句话说,这东西是名副其实的一条命换一场梦。
然后就只能一直活在梦里,要不就去死。
埃里克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拒绝了管家的要求。
他拒绝的时候态度不算强硬,措辞也尽量客气,只是说自己做的是正经运输生意,违禁品的单子不接,不管价钱多高。
管家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用一种像是在缅怀什么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顺着原路告辞了。
管家第二次上门时带上了十来名子爵私人卫队的武装士兵和一份缉查令。
缉查令上的罪名是涉嫌危害帝国矿产安全,依据是有人举报格罗夫运输在过去几个季度中通过私人矿区公路私自转移国有矿产资源,偷逃矿业税。
埃里克试图解释,尝试拿出这些年来的完整账目、出货单和纳税记录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但那些士兵只是把他和他的几个管理层推搡了几下后按在旁边。
缉查令此时已经盖好了章,一切辩解在这种场景下都等于无效。
当天晚上,霍恩子爵的私人卫队包围了格罗夫家在城镇外围的宅邸。
那是一栋两层高的老房子,外墙是当地常见的灰白色石砖,院子很小,种着两棵枝叶稀稀拉拉的果树,屋里点着暖黄色的灯。
埃里克和他的全部家人都在里面,包括他的妻子和几个孩子,年龄最大的正在外地上大学,最小的刚上中学。
卫队在院墙外面先用扩音器命令所有人放下武器出来投降,喊话的语气敷衍得不加任何修饰。
在例行喊话后,直接就是几枚投掷式震爆弹被一同丢进了院子。
爆炸声把果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震落,紧接着前院的木制大门被爆破锤一次撞开。
滚落的木屑和碎石弹进水洼里,卫队的士兵踏过门板碎片踩着泥水涌入房内,自动武器的扫射声在几秒钟内便压过了外面的风雨。
埃里克的几个正在外地念书的孩子这天刚好在家,全都在楼上的卧室里。
他们大概听到了枪声,听到了母亲从楼梯口传来的尖叫,听到了士兵踩上木楼梯时靴底的金属钉刮过木板的声音。
没有人能确认这些孩子在最后的时刻里经历了什么,而唯一确定的是枪声从头到尾没停过。
宅邸在凌晨时分被纵火,火焰先从一楼的窗户开始往外蔓延,然后整个屋顶被烧成一个巨大的橘红色火球。
灰白色的烟雾在夜空中翻滚上升,干燥的山区夜风一吹,火星溅到几百米外依然灼热难忍。
周围的邻居在爆炸声和枪声响起的瞬间就被惊醒了,但没有人敢推开自家的门。
来之前管家已经向周围住户下达过通知,今晚子爵府邸有任何响动都是正常军事演习,擅自出门者后果自负。
几个邻居透过窗缝看到,在那栋已经被火吞没大半的宅子的后院,一个瘦弱的少年从一片被熏黑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
他的衣服上沾满了泥浆和血迹,那血大半不是他的,他的脸上全是灰,但他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几乎透明。
他没有回头看那座燃烧中的宅子,只是弓着腰踉踉跄跄地贴着灌木丛的边缘往后山的方向拼命跑。
跑到被火光照到的范围之外,钻进了一条被杂草遮盖的废弃矿道入口。
少年的名字叫金尔南,今年十二岁,是埃里克最小的儿子。
他之所以能在这一片火海中活下来,是因为在他父亲听到扩音器喊话的第一时间就把他从后窗推了出去。
而他的母亲把他推进了后院的灌木丛深处,用身体挡住了追兵越过灌木丛的路线,用自己的尸体挡住了被藏起来的金尔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