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那是燕赵商会掌柜传的话。
凡是与山林国王室走得近的土司,想从我们这边买东西,都要加倍加价。”
妹妹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那段话的完整版读出来。
黑牛土司没有继续解释,像是在核对一条已被归入特定分类的记录:
“那几个黄羊土司的人,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他们跟王室有往来,所以不能按市价走。”
她听完后没有再追问。
风从厅门方向穿进来,把案角搁着的一页旧纸边缘吹动了一下。
她起身朝门口走去,跨过门槛时脚步停了一拍,像是翻过一页后,目光在页眉处短暂地停留了片刻,才继续向前。
类似的安排,在几个与燕赵商会合作的土司领地上也先后落实了,有的以口头方式告知,有的通过信函传递,内容相近。
那些靠近王室地盘的土司,在购买盐、铁器、布匹等物资时,需按高于市价的标准支付货款。
与燕赵商会有合作关系的土司们,对这项安排的理解各不相同,但执行上并未出现显着的偏差,货物照常流通,只是某些路径上的流速比从前略慢了一些。
在东部一处与燕赵商会合作的土司领地上,一个伙计正在把新到的布匹从马背上卸下来,一边解绳结一边对旁边的人说:
“听说西边那些人现在买东西,比咱们贵好几成,他们那边的人私底下也在抱怨。”
他的语气像是叙述一段已经经过多次转述的内容。
另一个人手上捆着绳子,没有立刻接话,短暂停顿后应道:
“那也没办法,谁叫他们那边的人站错了边。”
风从墙头掠过,把几片枯叶吹向墙角。
他们的对话在暮色中逐渐被远处传来的驮铃声盖过,像是翻过一页后,后续内容正在以各自的速度接续到当前的行文轨迹中。
白虎土司在山林国王室的地盘外围蹲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穿过外围的林地,沿着王室的庄园围墙走了一圈,在各个出入口的位置和守卫分布情况处停留观察,确认了几条可能的路径。
正门最宽,门前列着两排守卫,甲胄齐整,目光平视前方,不像是能凭几句话就能被说动的人。
他收起衣袍下摆,在门前的岔道口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迈步走了上去。
守卫在他走近时抬了抬手,语气不高:
“王室重地,闲人止步。”
白虎土司停在几步外,像是已经预备好措辞:
“我是白虎土司,想见里面的侧妃,她是我姐姐。”
守卫像是没听见后半句,语气依旧平直:
“没有通行凭证,不能入内。”
白虎土司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正在等待一段尚未到来的转折,当确认不会有任何变化发生后,他转身走开了。
第二天,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袍,袖口还特意扎紧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庄园侧面那道较小的门边,那里的守卫只有一人,身量不高,倚着墙,像是在等人接替。
白虎土司走上前,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我来找人,想让你帮忙通传一下。”
他递过去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枚银币。
守卫低头看了看那只布袋,又抬起头,没有伸手接:
“我只能帮你传话,东西我不能收,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白虎土司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布袋收回了袖中,报了一个名字,又报了身份。
守卫听完后没有多问,推开侧门的一条缝,侧身闪了进去。
白虎土司在门外等了大约两刻钟,门缝重新被推开,守卫探出半张脸,语气和刚才差不多:
“消息递到了,等回应吧。
你先回去,别在附近等着。
侧门不像正门那样一直有人值守,一直待在这里反而容易引起注意。”
白虎土司没有多问,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第三天的午后,一辆蒙着灰布的马车从庄园侧门驶出。
马车沿着主路向市集方向行驶,在一个街口靠边停下。
车帘掀开一角,白虎土司的姐姐确认车外没有跟随后,才示意他上车。
她在车厢里坐定后,目光落在他有些邋遢的衣袍上:
“你那边出事了?”
白虎土司点了一下头:
“寨子被护商团占了,目前无处可去。
我想借王室这边的庇护来站稳脚跟。”
侧妃没有多问细节,像是已经知道了大致经过:
“我会试着帮你安排身份,但不能以土司的名义进王室地界。
你暂时以随从的身份留在这边,等风头过去了,再考虑后续怎么走。”
马车重新启动时,车帘被放回原处。
她告诉他过两天会让人去客栈接他。
白虎土司沿着街边的人群向反方向走去,没有回头看马车离开的方向。
前方的路还长,事情还没到可以松懈的时候,但他暂时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这一段路,像是被翻过了一页纸,前面的内容已被合拢,而接下来的字句,正在等待着被书写到空白的纸面上。
街边的行人在他身侧不断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暮色沿着屋檐的轮廓缓缓下移,把他投在路面上的影子逐渐缩短,随即又向另一侧拉长。
他走过一座石桥时,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身影顺着桥面的弧度缓缓降向对岸,像是即将融入接下来那个尚不确定方向的新段落。
山林国的王宫比白虎土司预想的要朴素一些。
厅堂不算宽阔,地面铺着青砖,两侧的柱子漆色已经有些暗沉,像是许久没有重新上过漆。
国王坐在主位上,身形偏瘦,没有戴冠,穿着一件深灰色常服,像是刚从别处过来的。
白虎土司在厅中央跪下时动作很快,膝头撞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抬头,开始叙述那些天来的遭遇,声调时高时低,讲述完自己如何失去地盘、如何在各处奔走却无处容身。
他忽然话头一转,说起东部那些与燕赵商会有来往的土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