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
秦涟发出一声轻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她重复了一遍陆凉茗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玩味。
随后她走到铁栅栏前，两只手随意地握住栏杆，指尖收拢的瞬间，一层无形的力场悄然覆盖上去——那是她的游戏天赋，重力操控。只见她手腕一翻，用力一扳，比手臂还粗的铁栅栏竟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在她掌中像被揉捏的黏土一般，缓缓弯出一个可供人通行的洞口。
她翻身一跃，轻盈地落进了陆凉茗的牢房里。
陆凉茗猛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那两根他刚才还暗自掂量过的铁栅栏，在她手里怎么软得像橡皮泥一样？
下一秒，他以弹射般的速度从床上蹦了起来，后背几乎贴上了墙壁。兴奋与害怕两股情绪在他身体里疯狂撕扯，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求生本能占了上风。陆凉茗当机立断朝门口冲去，攥住门口的栅栏，用尽全身力气拼命一扳——栅栏纹丝不动，连颤都没颤一下。
原来不是豆腐渣工程？难道……单纯只是因为她劲大？
陆凉茗脑子里一片混乱，还来不及理出头绪，后背忽然一凉。一道阴影从身后漫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紧接着，耳边落下一道清脆的笑声，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廓。
“跑什么？我看上去真的那么可怕吗？”
陆凉茗转过身去，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里。那双眼正含着笑意望向他，瞳仁里清晰倒映出他此刻慌乱无措的模样。
秦涟注视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陆凉茗，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这副模样的他，还真是少见。
实在是……很难忍住不逗一逗。
她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眼底亮晶晶的，像是抓到了什么珍贵的猎物。可就在那些更顽劣的念头快要冒出尖的时候，她忽然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她失忆的时候，他对她那些悄无声息的贴心，那些细致到骨子里的守护。
一丝心虚悄悄漫上来，她把那些即将脱缰的小心思按了回去。秦涟正了正脸色，努力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向他解释道：“别害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们是一起组队进来的队友，目前所在的地方……”
她一字一句地讲着，声音清朗平稳，像是在耐心安抚一只受惊的猫。陆凉茗那颗疯狂跳动、惴惴不安的心脏，也渐渐跟着她的声调一点一点平静下来。可是——
秦涟大概是怕他再跑，方才就顺势把两只手撑在了他身体两侧的栅栏上，将他圈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这是一个带着侵略性的姿势，她自己好像还没意识到。因为她比他稍稍矮半个头，说话时吐出的气息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喉结处，一下又一下，温热而规律。
陆凉茗原本在很认真地听她科普副本知识，可喉咙那一小片皮肤不断传来一阵又一阵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人用羽毛在轻轻撩拨。他的后背倏地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后颈。
他忽然感到口干舌燥，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耳朵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透了。
而他甚至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到底该叫什么名字。
……
秦涟解释得差不多了，便往后退了一步。她微微偏过头，若有所思地盯住了陆凉茗那只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朵，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现在，”她的声音里藏着一点好整以暇的意味，“可以把你的等级突破任务告诉我了吧？”
陆凉茗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化着她倒给他的那一大堆关于他自己的信息。那些陌生的名字、陌生的经历，像是往一个空瓶子里灌水，哗啦啦地涌进来，在脑海里来回晃荡。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我的等级突破任务，是以十八岁的记忆，通过这个副本。”
十八岁啊。
秦涟在心里轻轻咀嚼了一下这个数字。原来他把游戏里和特研所的记忆全都丢了个干净，怪不得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说起来，她那次失忆的时候，好歹有舒絮姐姐一直在暗中和她的意识交流，温声细语地安抚着她的恐惧，身边那三个队友更是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有这些支撑，她才能维持住基本的冷静。可陆凉茗不一样，他从头到尾都是孤身一个人，没有人在暗中指引他，没有人在耳边告诉他别怕。他就这么不露破绽地、小心翼翼地一路走到现在，安全地抵达这间牢房，站到了她的面前。
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毕竟从劳动改造场所到自新楼，再回到牢房，这一路上她亲眼看见了三个因为违反监狱规则而受到处分的玩家。
“按照你所说的，”陆凉茗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总结她的解释，“我现在这具身体已经是二十九岁，身份是一个研究员，所以一路上那些人才会叫我陆博士。你是我在这个副本里唯一可以信任、知晓底细的队友。”
这些话如果用来解释他目前所经历的一切，的确严丝合缝，挑不出毛病。可要让他在短短时间内立刻适应这个陌生的身份，和这具动不动就情绪泛滥的身体，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站在理性的角度上，他应该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保持警惕和怀疑，这是他十八年来赖以生存的准则。但站在感性的角度——这个他才刚刚拥有的、还不知该如何驾驭的东西——他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就全盘接受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大脑的记忆会骗人，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不会。
至少，他不抵触她的靠近。她不会是他的敌人。
陆凉茗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奇怪的感受：情感越过理性，率先做出了判断。这种体验对他而言新鲜得近乎诡异。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来得及过滤的话：“我们……只是简单的队友关系吗？”
他不明白。队友之间见面交流，心脏也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跳得这样狂乱吗？这种胸口发烫、耳根发麻的感觉，难道是人跟人之间正常的相处状态？
秦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回答道：“嗯……但我们彼此之间，一起经历过很多生死时刻。”
陆凉茗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迟疑。不过他没有再追问。他刚学会感知情绪，还没学会如何应对别人话语里那些微妙的不确定。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秦涟。”
陆凉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一遍念完，心跳快了半拍；两遍念完，胸腔里仍然残留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荡开之后，水面还在轻轻发颤。
他走到镜子前，拿起一旁破旧的布头，慢慢擦去镜面上积着的灰尘。镜中浮现出一张面孔，五官还是他的五官，但轮廓成熟了不少，眉宇间多了几分他并不熟悉的沉稳。身高大概也往上蹿了三四公分。这就是他二十九岁的样子吗？
镜子里，秦涟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她的脸映在他肩膀上方，和他并肩站在那面斑驳的旧镜中。
“你看吧，”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带着一点安心的笃定，“你还是那个你，只是失忆了而已。我没有骗你。”
陆凉茗看着镜子里那张清丽而鲜活的面孔，忽然问：“那你多少岁？”
秦涟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像一片极快的云影划过湖面。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故意夹了半分得意：“我比现在失忆的你大两岁。按道理来说，你应该叫我一声姐姐呢。”
比失忆的他大两岁，那就是二十岁。
那她和他原本的身体，差了整整九岁。
陆凉茗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一道闪电般的念头劈进脑海，将他方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照得雪亮——他二十九岁的身体里，那颗心脏为什么一见到秦涟就失控，为什么会跳得那样不管不顾。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那个二十九岁的陆凉茗，一定喜欢她。
可秦涟眼里，他们之间只是队友关系。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个他，是在单方面地暗恋人家。
喜欢一个比自己小整整九岁的队友。他十八岁坐在高考考场上的时候，秦涟还在上小学。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进他十八岁的道德观里，又疼又刺眼。他不是个变态又是什么？
十八岁的陆凉茗，对那个二十九岁的自己涌起了一股近乎愤怒的鄙夷。他在心里冷冷地审判着另一个自己：情感缺失症恢复了，就可以这样不加克制吗？不去珍惜这些好不容易才出现的情感，反而任由它们泛滥成灾，放任自己去对一个比自己小九岁的女孩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这和牲畜有什么区别？
不道德。
太不道德了。
秦涟忽然注意到他眉头微蹙，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像是在心里跟自己较着某种狠劲。她偏过头，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关切：“你怎么了？除了失忆，身体还有其他的后遗症吗？”
陆凉茗抬起眼，正对上秦涟那双盛满关切的眼睛。那目光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杂质。他心里的愧疚感越发沉重，几乎不敢和她对视太久。
“我没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