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务局约谈过去两天了。
官方结论还没下来,网上的动静一点儿没消停。林薇那篇澄清文章发出去,评论区跟捅了马蜂窝似的——支持的有,骂的更多,还有一帮人复制粘贴同一段话,连标点都不带改的。于龙一早起来瞅了眼手机,没往下翻。搁床头柜上,洗脸刷牙。
今天得去马律师那儿。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热起来了。七月的太阳不讲道理,早上八点就往人脸上贴。于龙把车从龙基金门口开出来,车窗摇下来一半,热风灌进来,带着街上油条摊的味儿。
路过翠湖公园,他减速了。
不是红灯。是公园门口有个老大爷在转圈。
转圈不稀奇。稀奇的是那转法——原地打转,左走三步,右走三步,脖子伸老长往两边探,嘴里念念有词。脸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急的。于龙靠边停车,一开门,热浪扑过来,蝉鸣炸耳朵。
“大爷——怎么了?”
老大爷转过身。七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领口扣子掉了一颗。眼睛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孩子——我孙子,孙子不见了!”声音哆嗦得厉害,手也在抖,“我就低头系了个鞋带——就系了个鞋带——抬头人没了!”
于龙脑子里“嗡”了一下。不是害怕,系统在响应。“儿童寻人”技能自动激活,脑海里弹出一排信息——走失儿童常见行为模式、公园地形分析、五岁男童注意力吸引点分布。这些数据一条条跳出来,于龙顾不上细看,先扶住老大爷。
“大爷您贵姓?”
“姓周——周德胜——”
“周爷爷,您先深呼吸。孙子叫什么?多大?穿什么颜色衣服?”
“小宝——五岁——红t恤,上面有个奥特曼——”周爷爷说到“奥特曼”三个字,眼泪下来了,“他才五岁啊,才五岁……”
于龙一只手扶着周爷爷肩膀,另一只手翻手机相册——老人抖着手翻出来的照片: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红t恤,蓝短裤,举着一根树枝,笑得门牙豁了一颗。
“您在这儿等,我去找。系鞋带的工夫,走不远。”
他转身往公园里走。翠湖公园不大,但树多,假山多,弯弯绕绕的小路多。一个五岁的孩子钻进去,跟猫钻灌木丛没两样。于龙没瞎找,在门口蹲下来,从五岁孩子的视角看出去——视线高度不到一米,能看见什么?不是路标,不是指示牌。是好玩的。滑梯,跷跷板,沙坑。
“儿童游乐区。”他站起来,往东走。
经过凉亭,几个下棋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经过月季花圃,两只蜜蜂嗡嗡绕。经过假山,石头缝里长出一棵歪脖子槐树。蝉鸣一浪盖一浪,他耳朵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到了。
游乐区在公园最东边。沙坑空着,跷跷板一头翘着,铁链子锈得发红。滑梯上面坐着个小男孩,红t恤,蓝短裤,奥特曼被太阳照得发亮。手里攥根树枝,专心致志往扶手上敲,敲一下听个响,再敲一下。
“小宝?”
小男孩抬起头。门牙豁了一颗,跟照片一模一样。
“你是谁呀?”不认生,眼睛亮晶晶的,完全不知道爷爷快急疯了。
于龙蹲下来。“你爷爷在门口等你,系完鞋带找不见你,都快急哭了。”
“我就玩一会儿——”
“走,我带你回去。”
小宝从滑梯上跳下来,很自然地牵住于龙的手。手心热乎乎的,全是汗,还有沙坑里的沙子,硌得于龙手心发痒。这只小手攥得挺紧,好像认定了牵住就安全了。
回到公园门口,周爷爷还站在原地,两条腿在打颤。看见小宝,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蹲下去张开两只手。小宝松开于龙跑过去。周爷爷一把搂住孙子,搂得死紧,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不出声,只剩下喘。过了好几秒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你吓死爷爷了——吓死爷爷了——”
小宝被搂疼了,扭了两下:“爷爷你别哭呀——我就去玩了一下——”
周爷爷松开孙子,转过身面对于龙。膝盖一弯,要往下跪。
于龙一把托住。“爷爷,别。”
“恩人——你是恩人——”周爷爷嘴唇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淌,“这孩子要是丢了——我也不活了——真的不活了——”
“以后看好就行。”于龙扶着他胳膊,把他架起来,“小孩子腿快,一眼看不住就跑没影了。系鞋带的时候让他站您前面,别站后面。”
周爷爷使劲点头,点了又点,像要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他拉着小宝的手,看了于龙半天才问:“你叫什么?在哪儿上班?”
“于龙。龙基金的。”
“龙基金……”周爷爷念叨了两遍,“于龙,我记住你了。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本事,但有的是时间。你们那儿要志愿者吗?”
于龙愣了一下。“要。”
“我来。每周都来。我们社区还有几个退休的老家伙,我给你拉来。你不收钱救我孙子,我给你出力气。”
系统提示音——“迷途天使”任务完成。儿童寻人熟练度+30%,现金奖励两千。特殊奖励:周爷爷的感谢,老年群体口碑传播,预计带来约二十位稳定志愿者。
于龙在心里把这份奖励跟之前那些搁一块儿——不是东西,是承诺。七十二岁的老人,用当志愿者来还这份情,比什么奖励都重。
重新发动车,往马律师办公室开。
到的时候迟了二十分钟。马律师事务所在城西一栋老写字楼六楼,电梯慢得像在爬,走廊里一股旧书霉味混着油墨涩味。推开玻璃门,马律师正坐办公桌后面喝茶,茶凉了,茶叶沉杯底,颜色发黑。
“路上又救人了?”马律师抬起头,眼镜片反光。
“你怎么知道。”
“衣服上有沙坑里的沙子。”马律师搁下茶杯,“而且你每次迟到都是因为救人,我都习惯了。”
于龙坐下,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马律师听完没吭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湿巾推过来。“擦擦手。小孩手上的沙子,细菌多。”等于龙擦完手,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说正事。”
文件三四页,标题“鹏程集团名誉维权案——策略分析与建议”。
“这两天我把对方路数摸了一遍。”马律师靠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他们很专业。不是一般的专业,是干过这种事的老手。境外Ip、多层嵌套、打擦边球——每一条都卡在法律红线外面一点点。你想抓他,手伸过去发现隔了层玻璃。”
“你的意思是不告?”
“告了正中他们下怀。”马律师坐直,“名誉权诉讼,立案到一审至少半年。半年里他们有的写——‘邹明远被起诉’‘鹏程集团身陷官司’——你打赢了,他们删帖道歉换个号再来;打输了更热闹。不管输赢,时间拖住了。时间是什么?是邹明远的命。”
于龙听着。窗外鸽群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
“他们不是想赢官司。”马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是想把你拖进泥里。你一抬脚,他们拽另一条腿。越挣扎陷得越深。”
“那你的建议?”
“发律师函。一份就够了。不是发给水军账号——直接发给赵天豪本人。”马律师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上面拟好了律师函草稿,“措辞我斟酌过。不威胁,不虚张声势。只陈述事实:我们已掌握你与‘黑水’公司的关联证据,要求立即停止侵权,保留追究刑责的权利。”
“这封函发过去有两种可能。”他竖起两根手指,“一,他慌了,收敛一阵。二,他不慌,变本加厉。”
“你觉得是哪一种?”
“第二种。”马律师笑了,有点冷,“但我要的就是他变本加厉。慌了反而不好抓。不慌——就会犯错。”
于龙看着那份草稿,马律师字迹工工整整,修改用的红笔都贴着原字划线,一丝不乱。
“除了发函呢?”
“剩下的按你们节奏走。项目照常推进,林薇继续发澄清文章,我配合官方调查。税务局书面结论出来是第一张牌,发函是第二张。等赵天豪出第三张——我们再看。”
于龙点头。他明白马律师的意思:不跟着对方节奏走,不让对方牵着鼻子转。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马律师,你当年在检察院干过?”
马律师愣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擦镜片的手指却停顿了一瞬。
“干了八年。后来觉得——”他顿了顿,“算了,过去的事。”
于龙没追问。但他注意到马律师说“八年”时,左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右手腕。那里有块淡疤,平时被衬衫袖口遮着,刚才抬手擦眼镜时露出来了。他没问,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事。
“好,就按你说的办。”于龙站起来,“律师函什么时候发?”
“明天。今天我再润色一遍。跟赵天豪这种人过招,一个字不能多,一个字不能少。”
于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马律师已经重新坐到办公桌后面,台灯拧亮,红笔在律师函草稿上慢慢划着。窗外鸽群又绕回来了,在楼顶盘旋,一圈一圈,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地。
晚上回龙基金办公室,林薇电话打过来了。
“澄清文章发了,效果还行。真实转发量在涨,有几个自媒体转了财务截图。但评论区水军没散,还在刷。”
“辛苦。”
“不辛苦。另外——”林薇语气变了,压低了半度,“有个新动向。一个自称‘业内人士’的,今天下午匿名接受了一家财经小网站的采访。标题还没出,预告已经发了,说‘龙基金项目核心知情人独家爆料内幕’。我查了那家网站的采编来源——跟之前黑我们的水军用的同一个内容分发渠道。”
“什么内幕?”
“还不清楚。采访明天发。”林薇顿了顿,“于龙,这个‘业内人士’是谁?咱们内部的人?还是——”
于龙站在窗前。楼下路灯亮了一排,梧桐树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远处工地的打桩机停了,夜安静得有点过分。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看不太分明。
“我知道了。你先盯着,采访发出来第一时间给我。”
挂了电话。办公室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业内人士。”他念叨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匿名。内部。内幕。这几个词搁一块儿,怎么想都不对劲。
风从窗外灌进来,把桌上便签纸吹落在地。上面一行字——“律师函,明天发。”他弯腰捡起来,贴在原位。
窗外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梧桐叶沙沙响,像很多人在远处低声说话。那片乌云,又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