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全亮了。
不是那种灰蒙蒙的亮,是真亮——太阳从东边两栋老居民楼中间挤出来,金红金红的,铺得台阶上到处都是。巷子口那条警戒线还在,风一吹鼓一下,再吹再鼓一下。晨光打在上面,看着不那么扎眼了,倒像谁家晾忘了收的塑料绳。
于龙停好车,钥匙还没拔,听见旁边有人喘。那喘法不是跑步的喘,是累到骨子里的喘。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三轮车上卸水桶。蓝布工装洗得发灰,后背洇湿一大片,肩膀上布料磨出毛边,线头支棱着。两只手各抓一只十九升的pc桶,手指粗得跟老树根似的,青筋从手背爬到胳膊上。他往台阶上挪,脚步打晃,桶底磕在台阶边,溅出几滴水。
“师傅,我来。”于龙接过桶甩上肩。闷闷的一声。
老郑愣了,手还空抓着。
“哎——领导——”
“什么领导,都是人。谁累了谁搭把手。几楼?”
“三楼会议室——”
于龙一肩一个往上走。老郑站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楼道口,下意识搓手上的茧。送了十几年水,进过写字楼进过机关进过工厂,被人催过骂过嫌过,帮自己扛桶的老板头一回碰上。他跟在后面,嘴里反复念叨“谢谢”,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见。
到了会议室,于龙搁下桶,倒了杯水递过去。
老郑两手捧着杯子。虎口全是裂口,食指上创可贴卷了边,掌心一层黄茧。喝完水抹了把嘴,嘴唇有点抖。“于总,你这人实在。以后水我包了,工地也去,不要钱。”
“钱照给,活照干。多跑几趟,随时欢迎。”于龙拍了拍他肩膀。
推门进会议室,人全到了。
邹明远坐长桌左边,手串搁桌上没捻,两手压着税务局结论书复印件,纸边翻得起毛。眼角血丝没消过,今儿更深,红得发暗。
林薇坐电脑后面,屏幕上舆情数据条跳得跟心电图似的。咖啡早凉透了,杯沿新印半个口红印。眼眶微红,不仔细看不出来。
马律师坐右侧,面前摊满材料——工商档案、银行流水、通话记录——每页标了页码,红笔划的道道旁边注满蝇头小字。
李娟挨着邹明远,探访记录册合着放手边,她妈照片夹封皮里露半截。老太太笑眯着眼,背后银杏叶黄了一半。
孙队长靠门口墙站着,安全帽搁脚边,手臂抱胸,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吴院长坐角落,捧着保温杯泡胖大海,热气冒出来又散开,空气里淡淡药味儿。
一群被熬过的人,一个没缺。
于龙走到桌前,两手撑桌沿。本来想了一肚子话,站这儿看见这些人,话变了。
“昨晚的事都知道了。有人在我家门口泼油漆,写威胁的话。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个主题——”
他停了停。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桌上画一道一道金线,正好照在那份结论书的红章上。
“信任。”
安静。连胖大海往下沉的声音都听得见。
“他们想干什么,大家心里清楚。挑拨娟姐,收买保安,恐吓我——所有手段就一件事:让我们互相猜,从内部裂。咱们散了,他们不用打,咱们就倒了。”于龙声音不大,“但打错算盘了。他们不知道咱们是什么人,不知道咱们一起扛过什么。所以今天,我要听大家说。”
邹明远先站起来。手串握手里,指节攥得发白。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上撑。
“小于。那滩油漆,我看了照片。想了一夜。”喉结滚了一下,“不行我可以退出。项目给你,股份转让。他们冲我来的,我一走,你就安全了。”
静了一瞬。林薇手停了,李娟手指从照片上移开。
于龙两步过去,一只手按他肩膀上,不重,但稳。“邹哥,说什么呢。没你,这项目走不到今天。你熬那么多夜,扛那么多事,被造谣被约谈被泼脏水,从没缩过。现在人让你走你就走?”嗓子发紧,“你是项目一条腿,腿断了人怎么站?咱们是一体的,谁都不能少。”
邹明远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那颗有裂纹的珠子从手心露出来,阳光里反一点微光。他坐下,戴回手串,捻起珠子。嗒嗒嗒,不快不慢。
李娟站起来,翻开记录册,抽出照片摆桌上。手指在照片边角轻轻拂了一下。
“于总,再说一遍。我妈住这儿,我比谁都盼项目好。有人想拆,我不答应。”眼睛亮得厉害,“我李娟这辈子跟定你了。不是喊口号。我一个女人家,说出来的话砸地上就是坑。”
孙队长迈一步,安全帽碰了一下,地上晃两圈。声音像钢板落地,“工地二十七个,昨晚一个一个谈,谈到两点。个个没问题。小周那小子现在比谁都卖力,是咱的人了。我手下兄弟个个可靠,谁敢吃里扒外,我头一个不饶。”
林薇电脑一推,椅子往后滑半米,站起来。眼眶微红,声音硬得像淬过火。“舆论我盯死。水军来一批打一批。谁敢造谣,撕烂他的嘴。”咬了咬下唇,“昨晚我看半夜数据,他们这次花不少钱请老手。但我林薇也不是吃素的。”
马律师推推眼镜,坐着没动。声音不高,每个字钉子一样。“法律我扛。档案流水通话记录全在这。”红笔敲敲材料,“证据链快闭合了,再一周,他们想跑都跑不了。”
吴院长拧上杯盖,咯吱一声。“运营不出问题。养老院老人不受影响,福利院工程照常。放心。”
于龙一个一个看过去。
邹明远手串握手里,嘴角多一丝极淡的纹路。林薇键盘声又响了,噼里啪啦跟暴雨似的。李娟把照片装回去,合上册子端端正正放面前。孙队长捡起安全帽夹腋下,泥浆干了搓成碎屑掉地上。马律师红笔在指间转。吴院长杯里胖大海沉到底,水面平平的。
于龙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
“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怕。”
不高,甚至有点轻。但落在会议室里,比什么都重。
散会时,手一只接一只叠在桌中央。邹明远最下面,手串硌掌心,那颗裂纹珠子压几只手之间,没碎。于龙最上面,能感到底下手心的汗。
阳光正好,百叶窗影子一条条落手上。写稿子的手,捻手串的手,握钢筋钳的手,翻卷宗的手,端胖大海的手——都不好看,都带老茧和伤口。叠一块儿,像微型堡垒。
“加油!”
不是喊的,是吼的。声音撞在走廊墙上弹回来,嗡嗡响。
楼下院子里,老人抬头往上看。周爷爷停住拌嘴,“这帮年轻人,劲头真足。”刘爷爷轮椅上看手机,嘴角翘着——儿子发来视频,孙子唱《茉莉花》,跑调跑得厉害,但听得眼眶发酸。
于龙刚坐下,手机响了。王警官,嗓子带熬夜的沙哑。
“监控拍到了,泼油漆的,刘三手下。人跑了,正追。另外——”压低半度,“刘三上午接个电话,约城西旧货市场碰面,下午三点。”
于龙看表。十点半。阳光已从金红变白亮,刺眼。他看向孙队长,孙队长已拿起对讲机,眼神变鹰一样。
“饵咬钩了。孙队长,小周按计划。王警官,旧货市场周围布控。”
走到窗边,看楼下老人。周爷爷又拌嘴了。刘爷爷还在看手机。警戒线还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今天,收第一道网。”
说得很轻,像怕被风听见。对讲机电流声,小周声音:“收到。”
他站窗前没动。想起昨晚那滩红油漆,红得扎眼,像劣质的血。媳妇蹲地上擦两小时,边擦边哭,没抱怨。擦完腿麻了,他扶她,两人站楼道里谁也没说话。
这些事他没说。但知道,每个人昨夜都在熬。
林薇盯数据到凌晨三点,眼睛酸了冷毛巾敷完继续。邹明远看结论书一遍遍,捻珠子捻到天亮。李娟翻记录册一夜,看照片好几次,没跟人说。孙队长工棚里找人谈话,嗓子发干,喝两壶茶上四趟厕所。马律师材料堆满桌,红笔道道密密麻麻。吴院长巡夜,把每个老人被子掖一遍。
都不是英雄。但都用自个儿的方式站着,没倒。
于龙转身。邹明远在打电话,声音恢复了。林薇键盘更快了。李娟夹着册子出门往养老院去了。孙队长攥对讲机大步往外走,安全帽戴回头上。马律师翻新一页,红笔已开始写。吴院长捧杯子慢慢往门口走。
他忽然觉得,那句“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怕”不全对。是他们所有人在一起,才让彼此什么都不怕。
给王警官回消息:三点见。
坐下。面前李娟留下的照片复印件——老太太笑眯着眼,银杏叶黄一半。看了几秒,翻过来压桌上,拿起笔写行动计划。
笔尖沙沙响。阳光往西挪。会议室没人说话,但到处都是声音——键盘声、电话声、翻文件声、脚步声、珠子嗒嗒声。混在一起,没一个多余。
巷子口警戒线还在鼓,太阳越升越高,影子越缩越短。城西旧货市场方向,有人准备收网,有人往网里钻。
而这间会议室里,一群被熬过被伤过被威胁过的人,正做他们一直在做的事——扛着往前走。谁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