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龙基金办公室。
于龙在二楼整理材料，窗户半开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敲来敲去，发出干巴巴的声响。他把工地排班表、安监整改回执、马律师新拟的法律意见函一份一份归进文件夹，动作不快，但手上没停。这一周难得安静——没有油漆，没有匕首，没有举报电话。安静得让人心里不踏实，像暴雨前的最后几分钟，空气都凝着。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不是树枝刮墙。是人在哭——压着嗓子，不敢出声的那种哭。
于龙放下文件夹下楼。楼侧墙根底下蹲着个女孩，背对他，肩膀一抖一抖的。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书包抱在怀里，脸埋在书包上。地上搁着个文件袋，里面的简历露出一角——打印的，边角已经卷了，大概投过不止一家。
“同学。”于龙没靠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怎么了？”
小月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看见于龙愣了一下，赶紧用手背擦脸，越擦越花。“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在这儿——我马上走——”
“别急。你叫什么？”
“小月。”
“碰到什么事了？”
小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手指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过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面试没通过。”
于龙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我家在小县城，爸妈供我上大学，四年省吃俭用。我姑给我介绍了这个实习机会，说表现好能留下来。我准备了半个月，自我介绍背了几十遍，结果一进面试室，脑子嗡的一声，全空白了。面试官问的专业课问题，我都学过，都会，但当时一个字都答不上来。”说着声音又抖了，“面试完给我爸打电话，说没通过。我爸说没事没事，回来再找。他越说没事我越难受。我爸在县城修自行车，冬天手上全是冻疮——”
于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袋，弯腰捡起来。简历上的照片应该是大三拍的，头发扎得紧紧的，笑得有点紧张。成绩那一栏不差，专业课三好学生，社团活动写了半页。社会实践那边，当过支教志愿者，暑假去过山区。
“这是你的？”
小月点点头。
“成绩挺好。当过支教？”
“大二暑假去的。教了两个月语文。”
“支教的时候站讲台上紧张吗？”
“第一堂课紧张。后来就好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面试也一样。第一次紧张，第二次就好了。”于龙把简历装回文件袋递给她，“面试不是考试，是聊天。你越把它当考试，越紧张。把它当成跟面试官聊你做过的事——支教、社团、你帮过的那些人。那些是你真干过的，聊这些不用背。”
小月接过文件袋，抬头看他，眼睛还红着，但肩膀不抖了。“可是——他们问的那个问题，我明明会——”
“你不是不会。你只是太在乎了。”于龙说完站起来，朝楼上喊了一声，“林薇，过来一下。”
林薇从楼上探出头，看见小月愣了一下，下来。于龙把小月的简历递过去：“上次实习生不是还缺一个？”
林薇接过简历翻了翻，看小月一眼，嘴角带出一点笑意：“支教经历不错。我们正好需要能跟老人孩子打交道的。先去培训部报个名，下轮面试再来试一次。这回别背稿子，就把你支教的事讲给我听。”
小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文件袋，嘴唇抖了半天，说出来的就三个字：“谢谢您。”
“不是施舍。”林薇把简历夹进文件夹里，声气很平，“你简历写得清楚，支教是真的，成绩是真的，专业对口也是真的。我们需要人，你需要机会。面试那天别背词儿，把你做过的事讲给我听就行。”转身上楼，到楼梯拐角停了一下，没回头，“下周二上午九点，别迟到。”
于龙看见小月手指上有墨水的痕迹——大概是面试前还在看笔记。他回身往楼里走，脑海里叮一声：【职场导师】任务完成。新人指导·中级技能解锁。现金两千。特殊奖励：小月的感谢，在年轻群体中帮项目宣传，带来约二十个志愿者。
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小月还站在原地，把文件袋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小心地装进书包里。背比刚才直了些，肩膀也不抖了。她把书包带往肩上又紧了紧，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踩得很实。
于龙推开办公室门，王警官的电话掐着点打进来。
“扑空了。”王警官声音很沉，像一整天没喝水。“前天夜里我们按线索摸了进去，城中村那间房已经空了。泡面还在桌上，被窝是凉的，人至少走了二十四个小时。走之前还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指纹都没留下。这不是刘三自己能干出来的事。”
“有人帮他？”
“肯定有。刘三在滨海的社会关系我们基本摸了一遍，没有能让他藏这么久还没暴露的。手法太干净了，不像本地混子。”王警官停了一拍，“于龙，帮你打听消息的那个线人，还能联系上吗？”
“关机了。”
“让他小心。如果能搞到刘三下一个藏身处，第一时间通知我。别自己行动。”
于龙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梧桐树光秃秃的，街对面小公园的秋千在风里自己晃。赵天豪在外地遥控，钱准备好了；那个“比我们都狠”的人已经在路上；刘三像泥鳅一样在警方眼皮底下滑来滑去，有人在给他扫尾。三条线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而他还不知道那个收口在哪。
林薇从电脑后面抬头：“最近网上反而平静了。那群水军一夜之间全消失了，之前天天刷话题的那几个账号，最新一条动态停在五天前。”她把屏幕转向他，几条舆情曲线平得像死了的心电图。“这不对。他们不是在撤退，是在憋东西。”
于龙看了片刻。太安静了——和这一周的油漆、匕首、举报电话一样，安静得反常。他把工地排班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加强安保。夜班加倍。工人不要单独行动。
刚把笔搁下，手机又响了。
不是电话——邹明远的消息。两条长语音后面紧跟着一条文字，最后一行字让于龙停下了手里所有动作：
“小于，这几天我托鹏程的老财务查了一下。赵天豪公司上周有一笔资金流出，数目不小，去向是一家外地注册的商务咨询公司。这种公司我见过，明面上做咨询，实际上什么都接——讨债、谈判、盯人。更蹊跷的是，这笔款打完不到两个小时，又有一笔等额的资金从同一个账户打到了另一个私人账户上。中间转了两道手。他们可能在雇人做更大的事，而且不止一个人。”
于龙把那条文字消息看了两遍。两笔资金。一家商务咨询公司。一个私人账户。赵天豪不是把钱准备好了——他已经花出去了。
窗外梧桐枝丫在风里敲得越来越响。林薇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怎么了？”
于龙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她看完没说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安静了几秒，说：“我今晚加班把之前的稿子再改一版。他们憋，我们也憋。到时候谁先放出来还不一定。”
于龙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给孙队长发了一条：从今晚开始工地封闭管理，非施工人员一律不准进场。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压得很低，云层又厚又重，但雨还是没下。巷子里的空气闷得发黏，像有什么东西被捂在棉花底下，透不过气。城中村那边刘三不知道又换到了哪间出租屋，某条高速上一辆外地牌照的车不知道开到哪个收费站了，而那家注册在外地的商务咨询公司，不知道正把一份什么样的合同摆在某个什么样的人面前。
他拉上了窗户。梧桐树的枝丫被隔在外面，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发出细长的呜咽。林薇的键盘声在背后响着，一下一下，不快，但没停。
楼道里，孙队长的对讲机忽然响了。电流声过后是小周压低的嗓门：“队长，三号岗亭外面停了一辆车，熄了灯，里头有人，不下来。”孙队长回了一句“别惊动”，对讲机又安静了。
于龙把手机屏幕按灭，走回窗边，从窗帘缝里往下看。街灯下，一辆深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车头对着工地大门，挡风玻璃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车里的人没下来。楼里的人没出去。两边的灯都灭着。而城中村深处，刘三正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编织袋，门板被风吹得吱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