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姆露努力扼制在颤抖的呼吸，目光又落回二楼，亚尔林那一番诚意十分勉强的道歉在阿利斯泰眼里明显不管用，他没来得及迈脚溜，两条手臂就被两个骑士分别架起来。
“团长先生，我真的是无心的！”
他的求饶声一直到了外面都在回响。
是任谁看了都觉得非常丢脸的程度。
利姆露看着呼吸就慢慢平复下来。
“好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凯厄斯曾经为他歌唱的独特童谣在脑海中缓解着他无处发泄的焦虑，他眨了一下眼睛，模糊的视线重新恢复正常，可伊桑的表情又让他愣了下。
那是难过。
是属于索拉里斯从不会存在的善良。
索拉里斯骨子里天生的冷漠无情和无法与他人共情的高高在上造就了现在烂透了的结果。
而伊桑，或者说是索拉里斯亲自抛弃并从灵魂里剔除掉的一部分，有着他所最厌恶的天真和善良，会因为别人而被动摇，索拉里斯是绝对不允许他身上出现“善良”这两个字的。
视天真为耻辱。
视善良和心软是卑劣的弱点。
如果再一次结合呢？
让冷漠和善良互相融合。
变成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索拉里斯。
从“祂”变成“他”。
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他很窝囊吗？
既忘不了索拉里斯，
又恨他，
同时却又想将害得他进一步堕落至此的罪魁祸首一辈子困住，爱恨又怎么样，在摆脱不了的纠缠里早就分不清了，谁都离不了谁。
利姆露在钱袋里数好要付的钱。
留下钱币后直接带着伊桑瞬间移动回了斯莱特林庄园，回到了那间装修华丽的房间，索拉里斯还是那一副看不出活气的样子。
索拉里斯以前对着利姆露的痛点狠狠踩了一脚又一脚，反反复复地踩，利姆露自认不记仇，在魔王中算是比较和气的类型，可是他忍不了。
有一个现成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就不可能放过，只要有能让索拉里斯痛苦的机会他都会拼命抓住。
……
伊丽莎白在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阿利斯泰叔叔，薇洛比书房里关于利娅小姐的画像…准确吗？我刚刚好像瞧见了她。”
阿利斯泰脚步一顿，他索性停了步子，腰间沉重的骑士佩剑和盔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您说您看见了佩里小姐？就在刚才？”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可是紧接着又紧张起来，“您可千万不要告诉薇洛比，利娅小姐是一个好人，我不希望她有什么事，好人应该有好报。”
阿利斯泰稍微抬头看了一眼伊丽莎白望着的方向，沉默良久，只是说：“我不会告诉陛下。”
伊丽莎白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忽然若有所思地瞥了亚尔林半眼，“对了，那个亚尔林·雷尼尔就拜托阿利斯泰叔叔了，我记得他的夫人罗伊纳女士在社交圈里可是出了名的处事周到，一大半贵族夫人们都愿意邀请她享用下午茶，和她说说话。”
“这样一位女士遇到这样的丈夫，真是……”
她停了话音。
阿利斯泰微颔首，“明白。”
……
利姆露对伊桑是比较温柔的，到了索拉里斯那里就没好语气了，在一瞬间变幻成了冰蓝色的眼眸和语气一样无比冷淡，“出来。”
伊桑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一个活生生的年轻男人从那个破破烂烂、缝补得近乎丑陋的玩偶里脱离，可全部的精神都在盯着年轻男人那张和他如出一辙的脸，被利姆露牵着的手倏地握紧。
“伊桑是谁？”
索拉里斯就像一个听话的牵线木偶站在距离利姆露不到半米的位置，淡金色的眼睛半垂。
“他是我，我也是他。”
在寒冰诀时时刻刻的控制下索拉里斯一丝一毫的意识波动利姆露都能清晰感知到，他没有说谎。
是真话。
“可你抛弃了他。”
利姆露望着眼前他最爱却也是最恨的长相，唇颤抖的弧度极其细微，“因为他能让你难过，他能让你心软，你就不要他了，你凭什么？”
就像他和卢修斯对他的囚禁和折辱。
弱点可以毫无理由地剔除抛弃的话，
那……
那他呢？
某种程度上来说不也是“弱点”吗？
那个脆弱的“利姆露”。
什么都没有，
空剩下一副漂亮长相的“利姆露”。
愤怒毫无预兆地席卷上来，利姆露抬手给了索拉里斯一巴掌，尽管他的手腕和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尽管愤怒快要吞没他的理智。
“啪”的一下，声音尤其清脆。
索拉里斯没被打得偏过头去，可也一句“对不起”都没有，眼睛里是纯粹到了极致的冷漠。
名叫“伊桑”的人性被他像扔垃圾一样扔了，扔到垃圾桶里不闻不问，又怎么会存在真真正正的“喜欢”，他给利姆露的从来都只有扭曲的占有欲。
“打我能让你高兴…那你就打吧。”
即使利姆露那一下打得索拉里斯一侧的耳朵嗡鸣声不断，他也没有半分明显的反应，从头到尾目光都未曾落到被他遗弃的伊桑身上。
伊桑的头脑奇怪地保持着清醒。
他看着利姆露在生气，看着索拉里斯默不作声任由利姆露发泄怨气，眼泪兀地就掉了下来。
“姐姐，我不想看到他。”
他在流泪，他在哭泣。
可他的眼神坚定得利姆露心里正以一个疯狂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滋生的恨兀自慢了些许。
“他让你难过了。”
利姆露仿佛真的听到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裂了几个微不足道的缝隙，却终于能使得温暖一点一点地漫到里面。
驱散寒冷，带来了春天的温暖，给荒芜干涸的那一片地方悄无声息地带来了细小的种子，落在干裂的泥土里，缓慢地生根发芽。
利姆露坐到地上，两只手紧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抗拒着索拉里斯，也在抗拒着伊桑。
伤痕可以轻易愈合。
留下的疤痕却难以去除。
利姆露原谅不了，也接受不了。
伊桑和索拉里斯一大一小，两个拥有着相反人格的同一个人彼此间站着的距离不超过一米，索拉里斯脸上没什么表情，而伊桑……
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