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把马尾辫重新扎了一遍,碎发别到耳后,工牌正了正,帆布包挂在肩上。
沈夜希站在她身后,黑色卫衣,帽子拉着,口罩还挂在一边耳朵上。
林玉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转回头。“沈老师。”
“嗯。”
“要保密。”
沈夜希眨了一下眼。“……什么。”
“就......”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把两个人圈在里面,然后指指自己,又指指他,“这个,保密。”
沈夜希瞪大眼睛,“为什么。”
林玉正要开口,他已经开始说了。
“是后悔了嘛。”他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整张脸。
眉骨的弧度在灯光下变得很深,睫毛垂下去,声音闷闷的。“可是刚刚,抱都抱了,亲都亲了,你要对我负责的。”
他往后退了,退到茶几边缘。膝盖碰到沙发扶手,整个人坐下来,缩进沙发角落里,手攥着卫衣的下摆,指节泛白。
“是不是刚刚得到我,就觉得我无趣,”脸埋进膝盖里,头发从帽檐下面翘出来几缕,“没意思,年纪大。”
林玉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沈老师......”
“果然,”他的声音从膝盖缝隙里漏出来,越来越小,“像我这样的废物,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朋友。”
他把自己缩得更紧,脚踝叠在一起,沙发靠垫很大,他陷在里面,黑色卫衣皱巴巴地堆在腰侧,帽子从头上滑下来,露出一头乱翘的头发。
林玉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看沙发角落里黑色的球。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去。
“沈夜希。”
那团球动了一下。
“要迟到了。”
“迟到了正好,”声音闷闷的,“反正女朋友都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她男朋友的废物。”
林玉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你抬头。”
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眼眶微微泛红,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刚刚才进组。”她伸出手,把他翘得最厉害的那撮头发往下按了按,“传绯闻对你不好。”
沈夜希眨了眨眼,“不是绯闻。”声音轻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事实。你刚刚都同意在一起了,现在还要保密。”
林玉的耳尖开始发烫,“反正不行,在外面要保持距离。”
沈夜希看着她的耳朵变成粉色,他张了张嘴,想继续控诉,但看着她,忽然说不出来了。
她把脸偏过去,眼睛盯着茶几上那包拆开的薯片。
沈夜希把膝盖放下来,脚踝从交叠的姿势松开,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晚上,拍完戏,吃夜宵。”
林玉想都没想就转过头来,“好。”她清清嗓子,把开衫的袖子往上撸了撸,“快走吧,真的要迟到了。”
沈夜希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口罩拉上去,帽子重新戴好。走到玄关,弯下腰换鞋。
两个人一起走出门。
帆布鞋和运动鞋并排踩在地毯上,步子不快不慢。
沈夜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口罩下面的嘴角翘起来。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剧组的工作人员,看见沈夜希,点了点头。“沈老师。”
沈夜希微微点了下头,走进电梯,靠在轿厢壁上。林玉站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工作人员在三楼下去了,电梯里只剩两个人。
电梯下行,轿厢微微震动。林玉低头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沈夜希靠在轿厢壁上,从帽檐下面看着她。
到一楼,门打开,大堂的水晶灯从玻璃门里透进来。
她跨出电梯,他跟在后面。她的马尾辫一晃一晃的,他伸出手,差一点碰到她的发尾。手指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商务车已经停在酒店门口了。林玉拉开车门,侧身让沈夜希先上。
车门关上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老师下午好,小林下午好。”
“下午好。”林玉弯起眼睛。
沈夜希点了一下头。
车驶出酒店大门,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座椅上,手指微微张开。
林玉的手就在旁边,搁在帆布包上。他的手指往前挪了一点,碰到她的指尖。
她没有抽开。
沈夜希把脸转向车窗,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眼尾弯着。
片场在影视城的另一头,仿古的衙门布景。
青砖墙,朱红柱子,檐下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轨道从门槛上铺进去,灯光组在院子里架灯,冷白色的光从雕花窗棂里漏出来。
“卡。”周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易阳,你走位再往左偏半步。心妍,这句台词的节奏不对,再来。”
刘易阳和姜心妍从衙门正厅里走出来。
刘易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化妆师赶紧迎上去补妆。姜心妍拎着裙子,晓雯从旁边跑过来,把羽绒服披在她肩上。
沈夜希从商务车里出来,往衙门侧面的化妆间走,林玉跟在他后面。中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比平时远了一点。
化妆间里,化妆师已经在等着了。
沈夜希坐进化妆椅里,摘下帽子和口罩。化妆师把假发套取出来,帮他戴上。额前的碎发被拢到发套里,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
林玉在化妆间角落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林玉。”晓雯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托特包抱在怀里,马尾辫歪向一边。
她朝林玉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出来一下。”招了招手,马尾辫歪向一边,额前的碎发散下来好几缕。
林玉站起来,看了一眼化妆镜里的沈夜希。他闭着眼,化妆师正往他脸上扫散粉,从角落里绕出去,
晓雯把她拉到衙门侧门外面的廊檐下。这里避着风,阳光从屋檐边缘漏下来,在地上切了一道明晃晃的线。
小赵已经蹲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保温杯,看见林玉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个位置。
“怎么了?”林玉压低声音。
“怎么了?”林玉靠在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
晓雯把托特包往地上一撂,整个人往墙上一靠。
“我要被气死了。”她的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心妍姐今天下午跟吃了枪药似的。第一场走位偏了一点,她说我递水递慢了害她分心。
第二场台词节奏不对,她说我羽绒服没及时披上害她嗓子发紧。第三场......算了,不提了。”
她把马尾辫拆下来,手指插进头发里抓了抓,又扎回去。
小赵举起保温杯,对她碰了一下。
“你这还好,是演员说你。我今天给刘易阳递错东西,被周导点名骂傻x,全组人都听见了。”仰头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玉挨着他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被导演骂,说明导演眼中有你。”小赵被她这一拍,拍到保温杯差点脱手,摇了摇头,但嘴角还是翘起来了。
晓雯在旁边嗤了一声,“什么歪理。”
林玉转过头看她,双手在膝盖上一撑,站了起来,竖起一根手指,
“你想啊,周导要是真觉得你没救了,他就直接让场务换人了。他还骂你,说明他觉得你还能救一救。”她又竖起一根手指,“这叫爱的教育。”
小赵把两根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那我宁可被导演眼中没我。”
林玉弯起眼睛,阳光从屋檐边缘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好啦好啦,晚上回酒店我给你们点奶茶。晓雯要芋泥波波三分糖,小赵要你喝什么来着?”
“珍珠奶茶,五分。”
晓雯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廊檐下那排褪色的红灯笼,叹了口气。
“真好啊。羡慕这两个字我都说腻了。”
“你跟沈老师是不是特别省心?演戏基本一条过,从来不为难助理,话又少,不会像心妍姐那样因为一杯水没递好就阴阳怪气一整天。”
她把托特包往怀里又拢了拢,“哪像我们,天天被骂。”
林玉站在廊檐下面,听她说完,嘴角往上翘了起来。
手背到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确实,”她点了点头,马尾辫跟着一颠,“没办法,这就是命吧。你羡慕不来的。”伸出食指晃了晃。
晓雯愣了一下,站直了身体,抬起手往她胳膊上揍了一下。“你就得瑟吧你。”
林玉捂着胳膊往后跳了一步,五官皱成一团,“诶哟!晓雯姐你下手好狠,我胳膊要断了......”
小赵在廊檐下蹲着,保温杯举在半空,笑出声。晓雯翻了个白眼,双手抱在胸前,“你真该跟沈老师好好学学演技。”
林玉收起夸张的表情,弯起眼睛,把捂着胳膊的手放下来。“那不行,沈老师的演技是要收学费的。我的演技是免费的,你将就着看。”
又聊了一会儿,三个人就散去。
林玉走回化妆间。
化妆师正在给沈夜希补粉底,他的睫毛垂着,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她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图标上挂着一个红色的“1”。
沈夜希:【晚上想吃什么】
她抬起头。
他坐在化妆椅上,手机放在化妆台上,一只手伸在外面,拇指刚刚从屏幕上移开。
镜子里的他正在让化妆师补妆,表情很平静。
林玉低下头,拇指在屏幕上敲了敲。
【烧烤?老吃会腻的。】
过了片刻,那边又回。
【那吃火锅】
【不行不行,火锅味太大了。】
【那吃什么】
【到了晚上再说嘛,你先好好拍戏。(兔子敲头表情包)】
沈夜希把手机举到面前,看着那个兔子敲头的表情,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化妆师正拿着眼线笔凑近,手顿住了。“沈老师,别笑。”
他把嘴角压下去。
“嗯。”
化妆师往后退了半步,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作品。沈夜希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角落。林玉正低头看手机,嘴角翘着。
他从化妆椅上站起来。深紫色的袍子垂下来,遮住了脚踝。走到门口,从她面前经过。
只是经过的一瞬间,手背轻轻擦过她的手背。迈出门,往片场走去,折扇在指间转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