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长老坐下以后,没有马上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幸司,又侧过头,看了看对面正襟危坐、神情沉重的夜蛾。
从夜蛾的表情来看,这位班主任显然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的学生会做出这种事情。至于幸司——
五长老眯了眯眼。
自从当上禅院家主,又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个位置,这孩子的城府确实是一年比一年深了。
至少从脸上,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总监部几个老家伙私下里其实已经猜了一轮。
有人觉得夏油杰可能是任务途中受了刺激,有人怀疑是咒灵操术长年累积的问题终于爆发,也有人干脆提出了一种更加危险的可能——这件事未必真是夏油杰自己临时起意。
甚至说不定,背后就有幸司的意思。
毕竟只是四个普通人。
真想让他们消失,何至于留下这么清楚的一条证据链?
这些年咒术界里悄无声息消失的人还少吗。幸司如果真想让谁死,什么时候轮得到当地警察半夜提着工具箱挨家挨户收证据。
偏偏这一次,证人有了,咒力残秽有了,行动路线也清楚得像生怕别人查不出来。
反倒有些不正常。
五长老心里转了几圈,越想越觉得麻烦。
难不成幸司真打算借这件事,让一个特级术师从明面上消失,再转到暗处去做什么不方便摆在台面上的事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十分识趣地把它按了回去。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清楚并不能延年益寿。
何况他今天本来就只是来镇场子的。
要不是欠了人情,再加上另外几个老东西听说要亲自来见幸司,一个赛一个腿脚不便,他才懒得接这块烫手山芋。
五长老不动声色地坐直了一点,顺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
坐在他身后的三名年轻人也终于确认,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三个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其中一个偷偷擦了下额角的汗,另外两个动作竟然出奇同步,连抬手的方向都差不多。
随后,他们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准确来说,也不能算完全坐下。
三个人都只挨着椅子前沿坐了一小半,后背根本没碰椅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如果不是还穿着深灰色西装,看起来大概更像三个正在等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幸司余光扫过去,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禅院家的男子汉,一向很懂什么叫能屈能伸。
五长老清了清嗓子。
“事情毕竟还没有完全调查清楚。”
“年轻人嘛,偶尔走错一步,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话说得十分圆滑。
“只是现在毕竟有四条人命摆在那里,总监部总得给下面一个说法。”
幸司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
“既然没查清楚,那就查清楚以后再说。”
五长老脸上的笑容丝毫没变,只搓了搓手,一副面对难缠晚辈时颇为无奈的老人模样。
“幸司大人,您这就有点为难我们了。”
“夏油杰虽然年轻,可毕竟是特级术师,手里握着足以影响整个咒术界局势的力量。这样的人突然杀了四个普通人,又一声不吭失联,如果连个初步判断都没有,我们这些老骨头晚上也睡不安稳。”
他说着,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一点。
“更何况,这四个人杀得很有针对性。”
五名仍然在世、曾经参与过八年前那场村八分决定的人,夏油杰昨晚全部找过。
其中四人死亡。
还有一人活着。
没有误伤。
没有扩大范围。
也不像任务中突然受到刺激以后随手杀人。
这甚至说明,他并不是拿着一张名单一路杀到底。
夏油杰显然先调查过,也确认过身份,甚至在真正见到人以后重新做过一次判断。
至少在动手的时候,他是清醒的。
这一点,幸司当然也明白。
所以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五长老见状,转头看向左手边第一个年轻人。
“把东西呈上去吧。”
“是。”
禅院三浦立刻坐得更直。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小心走到幸司桌前放下,又十分谨慎地退了几步,才回到自己的座位。
这是今天早上刚整理出来的初步版本。
没有最终判断,也没有正式定性,只列出了目前能够确认的时间线和证据。
一共三页。
三浦拿到这份厚度时,甚至暗自觉得总监部总算做了件人性化的事。
就算家主大人心情不好,顺手把报告抄起来砸人,三页纸应该也不至于造成重伤。
夜蛾轻轻咳了一声。
三浦身体顿时僵住,下意识看向五长老。
五长老微微点头。
既然幸司允许夜蛾坐在这里,就意味着这场讨论也有他的份。
三浦立刻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恭恭敬敬递到夜蛾面前。
窗外,高专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操场那边偶尔传来训练的声音,早川正在带几个学生做体术训练,远处甚至还能隐约听见灰原给伊地知加油。
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这间办公室里,正在讨论另一个学生接下来会被写进怎样的档案。
幸司翻开第一页。
现场残秽鉴定。
四处死亡现场均确认存在明显咒灵活动痕迹,其中数种残秽特征,与夏油杰登记在册的已收服咒灵高度吻合。
村长住宅及周边,还额外检测到了另一种熟悉残秽。
——摸骨。
幸司的视线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很好。
连她送出去的咒灵都一起出现在案发现场名单里了。
这证据链是嫌自己还不够难看吗。
“现场有发现其他术师或者诅咒师留下的残秽吗?”
三浦立刻回答:
“目前没有。”
“村长家附近的摸骨残秽,能确认是案发当晚留下的吗?”
三浦迟疑了一下。
“目前不能。根据村长夫人的证词,夏油杰白天曾在村长住宅与其丈夫发生冲突,其丈夫随后在没有明显接触的情况下失去意识。结合现场残秽,只能确认摸骨近期曾在该区域活动,无法判断残秽具体形成于白天还是案发当晚。”
幸司点头。
至少这一条还没有铁到直接焊死。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时间线。
上午十点十三分,夏油杰进入首立村。
下午一点四十分,从村长家后方仓库中带出两名女孩,并将她们交给辅助监督送往镇上合作医院。
下午两点三十分,独自返回首立村。
下午三点十分,进入村中旧资料室。
下午四点十分,离开资料室,进入北侧山林。
傍晚六点四十分左右,北山目标咒灵反应消失。
晚上七点三十分,进入村长住宅。根据村长夫人证词,夏油杰与村长交谈期间,村长突然出现疑似受到不可视力量束缚的反应;村长夫人试图靠近时,同样受到无法目视的力量阻拦。其后,夏油杰曾明确说出“收紧”一词,村长随即倒地并死亡。
现场检测到明显咒灵活动残秽,初步判断死者遭受咒灵攻击。
晚上八点至十点之间,夏油杰又先后进入另外四名曾参与八年前村八分决定的村民住宅。
根据现有证词,他在接触四人时均曾询问或确认当年枷场一家遭到排斥、以及菜菜子与美美子近年来受到不当对待的相关事项。
其中三人随后死亡。
另有一人未受到明显人身伤害,目前仍在接受单独询问。
晚上十点五十八分左右,镇医院多名医护人员目击一名外貌特征与夏油杰高度吻合的黑发青年,将两名女孩从医院带离。
因为普通人无法目视其所乘咒灵,所以数名目击者的描述高度一致——
那个年轻人抱着两个孩子,停在几层楼高的窗外,然后直接飞走了。
晚上十一点,首立村村民报警。
警方随后联系“窗”。
凌晨三点,警方与咒术界调查人员抵达医院,确认夏油杰与两名女孩均已离开。
辅助监督对此毫不知情。
幸司把这一页看完,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会儿。
不得不承认,报告做得相当完整。
时间。
证人。
咒力残秽。
行为轨迹。
几乎全部能够互相对应。
金牌律师来了,恐怕都得先沉默两分钟再谈收费。
幸司抬起眼。
“两个孩子的身份呢?”
三浦明显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她看完四人死亡的时间线以后,第一个问题会落在孩子身上。
“已经查了一部分。”
他迅速翻动资料。
“姐姐叫枷场菜菜子,妹妹叫枷场美美子。两人目前都可以稳定目视咒灵,确认具备咒术资质,术式情况暂时不明。”
“其他亲属?”
“村里有一些远亲关系,没有可以确认的直系亲属。父亲已经死亡,母亲在生产两人以后死亡。”
幸司垂下眼。
所以杰才会把人带走。
如果只是单纯逃跑,他根本没有必要拖着两个六岁的孩子一起行动,而且把人送到她这里才是最省事的办法。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亲自带走?
“当年决定村八分的人,还有其他活着的吗?”
三浦低头确认了一遍。
“最初参与决定的一共六人,其中一人已经自然死亡。剩下五人昨晚全部与夏油杰有过接触。”
他顿了顿。
“四人死亡,一人存活。”
幸司看了一眼名单。
“五个全找了。”
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四个已经被标注死亡的名字。
“但只杀了四个,自己挑的。”
三浦的苹果肌明显抽了一下。
没敢接话。
夜蛾皱起眉。
“活下来的那个人呢?”
三浦立刻翻到后面的初步笔录。
“五十二岁,八年前参与过村八分决定。根据本人供述,当年确实服从了村里的决定,也知道后来两个孩子被关进仓库。”
夜蛾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杰为什么没杀他?”
三浦沉默了一下。
“目前不知道。”
幸司抬起眼。
“他自己怎么说?”
“他说,夏油杰只问了几个问题。”
三浦低头看着笔录。
“问他当年为什么跟着其他人同意村八分。”
“又问,菜菜子和美美子被关起来以后,他知不知道。”
“他说自己知道。”
“夏油杰最后问他,有没有去开过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幸司问:
“答案呢?”
“没有。”
三浦停了停。
“他承认自己没敢去。理由是,如果当时反对村里的决定,自己一家也可能被一起排斥。”
幸司没有说话。
夜蛾也沉默了。
这个人显然算不上无辜。
可他活着。
这件事本身,比四具尸体更清楚地说明——
夏油杰昨晚并不是简单照着一张名单杀人。
他在见到每一个人以后,依然做过选择。
夜蛾皱起眉。
“杰只在旧资料室待了一个小时。”
“他怎么会这么快查清八年前的事情?”
“他原本只是去执行祓除任务,村里应该也不会主动把这些告诉他。”
三浦立刻翻到后面的初步笔录。
“当时有一名曾经负责村中档案管理的书记员进入过旧资料室,目前已经完成第一轮询问。”
幸司抬眼。
“他说了什么?”
三浦的语速明显放慢了一点。
“他说,夏油杰询问了八年前枷场家的事情,包括村八分的决定者、枷场夫妇的死亡经过,以及两个孩子这些年的生活情况。”
“继续。”
三浦又翻了一页。
“书记员承认,两个孩子这些年确实存在长期遭受饥饿、殴打以及不当拘禁的情况。最后一次被发现时,被关在村长住宅后方仓库里的铁笼内。”
幸司翻页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眼。
“这一段为什么不在这三页?”
三浦背后几乎瞬间出了一层汗。
“目前只确认了长期虐待和不当拘禁确实存在,但是具体施害人员、持续时间,以及与四名死者之间的责任对应还在复核,所以按照初步报告格式,暂时归入背景调查。”
幸司看着他。
“存在本身已经确认了。”
三浦喉结动了一下。
“……是。”
“所以四个普通人被杀,放在第一页。”
幸司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两个六岁的孩子长期挨饿、挨打,最后被关进铁笼——放背景调查?”
三浦后背一凉。
“家主大人,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目前案件主体……”
“案件主体是谁定的?”
三浦:“……”
幸司没有提高声音。
反而因为过于平静,显得更加不好回答。
“书记员还说了什么?”
三浦立刻低头继续看笔录。
“他说当年村里的人确实认为枷场一家会招来灾祸,尤其是孩子的母亲。她能够看见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也曾经提前警告过山里的危险。”
五长老一直坐在旁边听。
听到这里,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这么说,当年的村八分确实和村里连续发生的异常有关?”
三浦迟疑片刻。
“按照部分村民的说法,是。”
五长老缓缓点了点头。
这倒和他最开始的判断差不多。
山火死了人。
村里又连续发生无法解释的事情。
一群看不见咒灵、甚至不知道咒灵为何物的老人,总得想办法让村子稳定下来。
最终把一个在他们眼里明显“不正常”的家庭排除出去,做法当然过头,可站在掌事的位置上,有些决定本来也很难让所有人满意。
至少目前为止,那四个人并没有亲手杀死枷场夫妇。
“后来呢?”
幸司问。
五长老看向她。
幸司的视线仍停在文件上。
“村八分之后,枷场家怎么样了?”
三浦继续往下翻。
“失去大部分生计,长期遭受骚扰。现有证词包括污水泼门、故意破坏住宅、夜间敲击器物辱骂等行为。”
他顿了一下。
“丈夫在一年后自杀。”
五长老摸胡子的动作停了停。
“妻子随后也曾自杀未遂,被救下送医时发现已经怀孕。之后生产双胞胎。”
三浦的声音明显低了一些。
“生产当晚,她再次自杀。”
五长老没有说话。
刚才还十分容易说出口的“为了村子”,这时忽然显得不那么好接。
幸司也没有看他,只继续问:
“两个孩子呢?”
“母亲死亡以后,由村里轮流照看。”
三浦看着笔录。
“书记员承认,很多人其实知道两个孩子长期受到不当对待,也有人觉得这样做不对。”
“只是没有人愿意真正插手。”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轻响。
五长老慢慢摸了摸胡子,没有再提“为了村子”。
幸司也没有趁机讽刺他。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四个死者的名字,隔了一会儿才问:
“书记员本人呢?”
“目前还在村里,身体状况不太好,没有生命危险。第一轮笔录已经完成。”
“第二轮问询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之前。”
幸司点了点头。
“那就先单独安置。”
三浦微微一怔。
“不要让他在第二轮问询前和其他关键证人接触,也不要把其他人的笔录内容透露给他。”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第一轮笔录原件封存。后面如果有补充或者改口,单独记录,不要覆盖。”
“明白。”
五长老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看,事情确实比第一份报告麻烦。”
幸司没有接话。
老人沉默片刻,神情也比刚进门时严肃了不少。
“不过,就算把这些全部写进去,也只能解释夏油杰为什么会对那四个人动手。”
“解释,不等于不存在。”
“四条人命不会因为死者做过什么就重新活过来,一个特级术师在主动杀人以后失联,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幸司没有反驳。
这句话没有错。
理由可以影响判断,却不能把行为本身从记录里擦掉。
五长老看着她,脸上重新浮起一点无奈的笑。
“所以问题就回来了。”
“如果我们现在把报告按照这个方向提交——”
他稍稍向前倾了一点。
“最后那一栏,该怎么写?”
幸司抬起眼。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
他们今天根本不是来抓夏油杰的。
也没人真觉得总监部随便派几个术师,就能把一个掌握咒灵操术的特级完整带回来。
真要执行,最后还得找幸司。
或者五条悟。
所以现在真正需要决定的,从来不是“怎么抓”。
而是在事情彻底调查清楚以前——
这件事,暂时应该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