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长老见事情暂时有了章程,终于从椅子上站起身。
“既然这件事已经有了安排,老夫也不继续耽误幸司大人的时间了。”
他说着整理了一下羽织,手已经扶上椅背,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重新转过身。
“不过,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幸司抬起眼。
“既然是不情之请,那就不要请了。”
拒绝得干脆利落,连一点客套的缝隙都没留下。
五长老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不愧是幸司大人。
一点顺杆往上爬的机会都不给。
好在他活了八十多年,脸皮早就练得比脸上的褶子还厚。老人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刚站起来没多久,又慢吞吞坐了回去。
“幸司大人说笑了。其实这件事,对大家来说都算得上好事。”
他重新把衣袖理平,神情慈祥得像只是准备商量一场无关紧要的家宴。
“这些年,总监部每逢重要会议,都要劳烦您亲自过去。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实在惶恐。”
幸司微微歪了下头,一时间还真没听明白他准备绕到哪里去。
需要她本人到场的会议,一年算下来也不过两三次。其余事务,要么总监部派人到高专汇报,要么直接交给她指定的人处理,怎么看都不像一件值得专门拿出来“惶恐”的大事。
五长老显然也知道这层铺垫骗不了她,没再继续绕圈。
“刚好,总监部现在那栋办公楼也用了很多年。前几年就已经准备翻修,只是一直没有正式动工。”
老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和善。
“所以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与其只修旧楼,不如干脆在东京高专山腰外侧重新建一处办公区。”
幸司终于抬了抬眉。
五长老见她没有立刻拒绝,立刻继续往下说。
“位置不用靠近教学区,单独划地,单独设出入口和结界。以后我们这些年纪大的,就搬到新楼办公。原来的总监部办公区翻修以后留给年轻人,市中心交通方便,他们上下班也轻松。”
说到这里,他还十分应景地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后的山林正泛着一层湿润的绿意,晨光落在树梢上,怎么看都确实很适合养老。
“至于我们这些老人嘛……”
五长老摸了摸胡子。
“年纪大了,住在山里清静一点,也方便养身体。”
幸司看了他一会儿。
终于听明白了。
好家伙。
连“山清水秀、颐养天年”这种话都搬出来了。
这群老橘子年纪确实不小,可再怎么说也是咒术师,身体素质远远超过同龄普通人。真到了需要整个总监部高层集体搬进山里养身体的程度,那栋新办公楼也不用叫总监部了,直接挂牌“咒术界高龄干部疗养院”比较省事。
他们真正开始担心的,其实不是夏油杰这个人本身。
首立村事件只是第一次让这群人认真意识到了一件过去一直被默认可以忽略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一个真正不再受常规约束的特级术师决定把力量对准总监部,他们现在的结界和守备,究竟能撑多久?
以前的夏油杰会主动保护普通人。
五条悟虽然性格难搞,也没有无缘无故攻击总监部的兴趣。
幸司更不用说,她自己就是这个体系如今真正的支柱之一。
正因为这几个最危险的人一直站在秩序这一边,总监部才习惯性忽略了一个事实——特级之所以被称为特级,本来就意味着常规体系很难真正制约他们。
而现在,夏油杰至少在表面上已经亲手打破了那层默认。
今天他判断首立村那四个人该死。
那么如果哪一天,一个特级术师同样判断总监部里的某个人越过了那条线呢?
而且咒灵操术真正危险的从来不只是夏油杰本人。
只要事先放出足够数量的咒灵,本人甚至根本不需要踏进总监部现有办公区,守备力量就未必能撑到援军赶来。
高专和总监部之间终究隔着一段距离。幸司即使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也不可能真正做到瞬间抵达;五条悟现在的长距离瞬移同样还没有彻底解决。
对于特级来说,几分钟已经够做很多事了。
所以这群老人现在打的算盘其实很简单。
既然打不过。
那就搬到能打得过的人旁边。
幸司想明白以后,倒也没有拆穿五长老那套“养老理论”,只淡淡问了一句:
“今年总监部预算这么宽裕?”
“已经宽裕到能盖新楼了?”
五长老立刻摆手。
“哪里,哪里。旧楼翻修的预算早几年就已经批下来了,至于新的办公区……”
他顿了一下,说得异常自然。
“一半走正式专项预算,另一半我们这些老家伙自己补。”
“就当提前给未来的养老生活做投资。”
幸司看着他。
一个字都没信。
这些老狐狸花出去的每一分钱,恨不得以后都能长出两分钱回来。什么“自费养老投资”,听听也就算了。
五长老显然也没指望她真信,顺势把话题往更实际的地方引。
“当然,资金和后续改造都可以统一交给高专负责。位置怎么选,施工怎么规划,我们全部配合。”
他说着,又像随口提起一样看向夜蛾。
“我记得山腰那边是不是还有一栋旧宿舍一直空着?新办公区建好以前,我们暂时借住那里也行,不占学生宿舍,也不会影响教学。”
原本还因为夏油杰的事情眉头紧锁的夜蛾,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高专今年的预算是真的紧。
宿舍翻新、咒具汽车、训练设施维护、风吕、空调、游泳池,再加上各种一到开学就像约好了一样排队冒出来的杂项开支,财务表已经被压得只剩最后一口气。
按照现在这个烧钱速度,夜蛾甚至认真考虑过,年底是不是应该砍掉几个非必要项目。
结果今天,总监部自己带着钱送上门了。
这种机会实在不多。
夜蛾推了推墨镜,努力把那一点过于明显的心动重新压回严肃表情。
“山腰那栋旧宿舍已经很多年没用了。真要住人,水电、结界和内部结构都得重新修。”
“而且办公区施工不是小工程。就算现在开始勘测规划,一年半载也未必能彻底完成。”
五长老听完,看他的眼神顿时亲切了不少。
上道。
实在太上道了。
“这些都好说。”
“旧宿舍改造算在专项资金里。食堂和必要配套如果需要扩建,也一起算。”
夜蛾沉吟了一会儿。
“施工期间必须和学生区域彻底隔开。”
“当然。”
“不能影响训练场使用。”
“没问题。”
“山腰道路恐怕也得重新修。”
五长老大手一挥。
“修。”
夜蛾看了他一眼。
五长老也看了夜蛾一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原本只停留在礼貌层面的关系,突然多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惺惺相惜。
一个急着解决安全问题。
一个急着解决预算问题。
目标完全不同。
方向却惊人一致。
甚至不等幸司开口,夜蛾已经很自然地从旁边抽出一张高专区域平面图,摊到桌上。
“如果办公区放在东侧山腰,旧宿舍可以作为一期临时使用区。不过排水要重新做,现有道路宽度也不够。”
五长老立刻凑过去。
“拓宽。”
“这里还有一段旧结界。”
“拆了重做。”
“食堂如果扩建——”
“也算。”
幸司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突然觉得,这两个人好像已经不太需要她了。
利益这种东西,果然能够以一种非常高效的方式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不过看在钱的份上,她确实也没什么反对的理由。
总监部搬近以后,她处理事务会方便很多。这些人为了安全,等于主动把办公区搬到了东京高专、也就是她眼皮底下。
以后总监部每天谁进谁出,想完全瞒住高专都难。
这种结果对她而言当然不算坏事。
幸司低头看了一眼平面图。
“专项资金的审批和使用归谁?”
五长老立刻回答:
“高专立项,总监部备案。只要是新办公区、临时宿舍和必要配套范围内的支出,我们不额外卡流程。”
幸司终于点头。
“那可以谈。”
夜蛾推墨镜的动作都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幸司继续道:
“先让人做勘测。教学区和办公区必须完全分开,结界、道路、人员出入重新规划。具体方案先送给我和夜蛾看,没问题以后再动工。”
五长老脸上的笑容顿时彻底绽开。
“当然。”
“那是自然。”
“专项资金会尽快拨到高专。”
幸司摆摆手。
“不送。”
这一次,五长老是真的站了起来。
带着三名年轻人离开办公室时,脚步甚至比进门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门在身后合上,刚才因为办公楼、道路、食堂和专项资金而短暂热闹起来的房间,也渐渐恢复了原本的安静。
平面图还摊在桌角。
可更靠近幸司的位置,那份首立村事件的初步报告同样没有被收起来。
纸页停在最后一栏。
夏油杰的名字仍旧印在那里。
夜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幸司。”
“杰的事情,怎么和其他人说?”
幸司重新靠回椅背。
“悟那里,我亲自说。”
夜蛾看了她一眼,没有提出异议。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该让五条悟从一份内部通报或者别人口中知道。
“硝子、铃木他们按照实际情况告诉。其他学生先不要说太多,只说事情还在调查。”
幸司拿起笔,在文件最后那行“暂列特级危险诅咒师”上轻轻点了一下。
“现在这份通报只是权宜处理。谁发现杰的踪迹,都必须第一时间联系我,未经批准不准主动接触。”
夜蛾点头。
“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幸司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手机。
夜蛾最终什么都没说,轻轻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幸司再次拨通夏油杰的号码。
熟悉的提示音响了几声。
依旧关机。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昨晚还不是这样。
昨晚至少还有一个字。
——滚。
早知道昨晚就应该自己把电话打过去。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幸司便皱起眉,很快把它按了回去。
不对。
不能这么算。
选择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把事情做完的人是杰。
做错事的又不是她。
真要开始想“如果昨晚我怎么样”,这件事最后只会莫名其妙变成她替另一个人的决定负责。
没有这个道理。
幸司盯着关机提示看了半天,最后得出了一个目前唯一足够明确的结论。
找到人以后。
先揍一顿。
其他的,揍完再说。
窗外传来一阵学生的声音。
晨间体术课刚刚结束,几个人正聚在操场边,为谁去买饮料展开一场毫无意义、却异常认真的划拳。
五条悟凭借某种十分值得怀疑的方式,毫无悬念地第一个获得了不用跑腿的资格。
硝子站在旁边,看表情已经懒得再和他争论公平问题。
幸司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
昨晚他们也差不多是这样。
篝火。
烤肉。
一群人乱七八糟地唱歌。
悟坐在她旁边,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给杰发那些完全没有营养的消息。
——被山里的猴子抓去当压寨夫人了?
——不回来也完全oK。
——杰的大姨夫来了吧。
然后是那个孤零零的回复。
——滚。
幸司握着手机的手指稍微收紧了一点。
现在回头再看,那个字短得有些刺眼。
操场上的五条悟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起头。
隔着大半个操场,他正好看向校长办公室的方向。
幸司和他的目光撞上。
白发少年立刻扬起一个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灿烂笑容,抬高手臂朝她挥了挥。
幸司下意识也朝他笑了一下。
五条悟原本已经准备把脸转回去。
可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隔着这么远,那一点变化其实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笑容还是那个笑容。
嘴角的弧度也没什么问题。
可他认识幸司太久了。
久到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六眼替他判断。
哪里不对。
就只是不对。
五条悟看了她两秒,转头和硝子说了句话。
硝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办公楼,又低头看了眼时间。
“下一节课马上开始。”
“帮我跟松岛老师说一声。”
五条悟笑了笑。
“我晚点过去。”
说完,他直接朝办公楼跑了过来。
幸司站在窗边,看着那只白猫穿过操场,离自己越来越近。
刚才面对总监部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真正犹豫过。
每一件事都可以拆开,一条一条处理。
可现在,看着悟跑过来,她反而第一次真正卡住了。
她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告诉他。
昨晚他们还在笑着等杰回来吃那盘留下的烤肉。
今天早上,杰已经成了需要被最高等级追踪和拘捕的人。
幸司:“……”
偏偏这种时候。
这只猫的眼睛又尖得要命。
——不存在的小剧场——
旁白:说起来,幸司大人,咒术高专的课程安排和普通高中有什么不一样吗?
幸司:体育课改成了体术课,另外增加咒术理论和实操。心理课和咒具课每两周各一节,其他课程和普通高中差不多。
旁白:家政、公民、艺术之类的也有?
幸司:有,统一算综合课。
旁白:这么一听,高专学生还挺辛苦的……既要学普通课程,还要学咒术。
幸司:还好。除了咒术相关课程,文化课难度都会适当降低,基本要求就是别挂科。
旁白:原来如此。那老师们分别负责什么?
幸司:体术课名义上是哥哥。
旁白:名义上?
幸司:除了期末考试,他基本都让别人代课。
旁白:……
幸司:这已经算他的正常工作态度了。
旁白:……明白了。
幸司:咒术理论和实操主要由夜蛾、日下部和早川负责。心理课是姬野,我负责咒具课。其他文化课程,大部分由t大退休的松岛老师负责。
旁白:等等。
幸司:嗯?
旁白:幸司大人的年纪……其实也还是高中生吧?
幸司:……
旁白:那您自己不用上课吗?
幸司:……
幸司心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旁边正在整理教案的松岛老师慢悠悠地抬起头。
松岛老师:即使是校长,也是学生。
幸司:咳。
幸司:大部分课程我已经提前结业了。现在只剩历史和外语,松岛老师偶尔会单独帮我补习。
五条悟:幸司的外语还不如人家哦——
幸司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一肘。
五条悟:痛痛痛痛——!
幸司:哼。
幸司:至少不像你,历史还能考不及格。
五条悟:那是因为历史根本没意思嘛。
幸司:而且我还会说种花文。
五条悟:只是会说吧?
幸司:“只是”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读写不是很一般吗?
幸司:谁学外语不是听说比读写强一点?
五条悟:唔——
五条悟认真思考了两秒。
五条悟:就英语来说,无法反驳。
幸司:看吧。
五条悟:不过话说回来——
五条悟非常自然地把炮口转向旁边。
五条悟:看起来最像好学生的杰,数学挂过两次哦。
夏油杰:悟。
五条悟:而且硝子更厉害。
家入硝子慢慢抬起眼。
五条悟:她挂掉的课比及格的还——
硝子:五条。
五条悟:嗯?
硝子:你确定要得罪医生?
五条悟:“……”
五条悟安静了两秒。
五条悟:当老子没说。
硝子:晚了。
五条悟:……
旁白:那么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
五条悟:等等!没人管一下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