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鸦守卫军团旗舰
“帝皇之影”号。
在这艘巨舰的最深处,在一切沉思者阵列、能量管线与人员通道都刻意绕开的禁域,存在着一间独属于它的主人的、绝对黑暗的房间。
这里没有光源。
没有舷窗。
没有仪表盘微弱的荧光。
只有一种凝滞的、厚重的、仿佛具有实体的黑暗,它吞噬声音,扭曲感知,让时间也变得粘稠。
科拉克斯。
此刻的他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手中握着那把从因特雷斯废墟深处取得的、名为“宿敌刃”的古朴剑刃。
剑身黯淡无光,但当他苍白的、指节异常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冰冷的金属时,剑身内部仿佛有幽暗的潮汐在无声涌动。
那是一股庞大到令人战栗的恐怖灵能,被以一种亵渎的技艺永久囚禁、锻打进了剑身之中。
这灵能充满了纯粹的敌意,充满了对毁灭一切的渴望。
科拉克斯能感受到它在自己混沌力量的共鸣下微微震颤,如同沉睡的毒蛇感知到了猎物的气息。
他静立了许久,仿佛在与剑中的低语交流,又像是在衡量这毁灭工具的每一个细节。
最终,他缓缓转过身,动作轻灵得与他庞大的身躯毫不相称,走向房间一角一张同样被阴影笼罩的、造型扭曲的金属桌案。
桌案上,除了一些散落的、刻满诡异符号的数据石板,只放着一只孤零零的高脚杯。
杯中盛着深红色的液体,在绝对的黑暗中,那红色浓郁得近乎发黑,像一汪静止的、尚未凝固的血。
科拉克斯在杯前停下。他没有去拿杯子,只是低头凝视着那暗红的液体,苍白的面容在绝对的黑暗里模糊不清。
然后,他抬起了握着“宿敌刃”的右手。
动作很慢,很稳。
接着,剑尖对准了自己摊开的、同样苍白的左手手掌。
“刺啦。”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利刃划过坚韧皮革的声响。
宿敌刃那看似无锋的刃口,轻而易举地划开了科拉克斯手掌的皮肤。
没有多少鲜血涌出,唯一流出的是几滴粘稠、色泽暗沉如腐败原油、隐隐透着不祥紫黑色光泽的黑色血液。
它们从伤口渗出,缓缓汇聚,随即滴落而下。
嗒。
嗒。
暗黑的血液落入下方高脚杯中那深红色的液体里。
没有激起涟漪,没有改变颜色。
它们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在接触红酒的瞬间便迅速化开,彻底融入那片深红之中。
杯中的液体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依旧深邃。
科拉克斯收回手,掌心的伤口在他放下剑的瞬间便已悄然弥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
他不再看那杯酒,而是缓缓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非人幽光的眼眸,望向了房间一侧空无一物的墙壁。
因特雷斯。
他在等待。等待那个被他“选中”的人。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踏。”
“踏。”
“踏。”
稳定、清晰、带着动力甲靴底特有的金属质感与沉重韵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透了房间外深邃走廊的寂静,最终停在了这扇隔绝一切的门前。
厚重的舱门在无声的指令下,向一侧滑开。
一个身披漆黑动力盔甲的身影,迈步走入了这片绝对黑暗。
胸甲上蚀刻的渡鸦徽记似乎也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中。
他行走时悄无声息,只有刻意控制的脚步落地声,显示着他对这黑暗的敬畏。
是沙罗金。
科拉克斯的子嗣,暗鸦守卫军团的一位战士,以坚韧、忠诚和在阴影中作战的非凡技艺着称。
沙罗金在门口停下,面甲转向房间中央那个巍峨的黑暗轮廓。
即使以阿斯塔特的强化视觉,在这片刻意营造的绝对黑暗中,他也只能勉强勾勒出原体那令人敬畏的庞大身形。
他单膝跪地,右拳叩击左胸,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父亲,”他的声音经过头盔的格栅过滤,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与无比的恭敬,“您找我。”
科拉克斯缓缓地、如同慢镜头般扭动了脖颈,将“目光”投向了跪在门口的沙罗金。
在那非人的凝视下,沙罗金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仿佛黑暗本身在挤压他的灵魂。
然后,他看到原体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笑容很淡,甚至可以说有些僵硬,仿佛肌肉已经忘记了如何表达这种情绪。
但在沙罗金眼中,这笑容却如同划破永恒黑夜的第一缕曙光。
自从拯救星事件之后,军团上下很少见过原体露出任何类似的表情。
有的只是无边的阴郁、沉默,以及偶尔爆发出的、令人骨髓冻结的狂怒。
“沙罗金,你来了。”
“父亲!”沙罗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他抬起头,尽管看不清原体的面容,但那笑容,就足以让他心潮澎湃。
“能看见您……恢复过来,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重复的、真挚的感慨。
科拉克斯静静地听着子嗣那充满忠诚与喜悦的话语,苍白脸上的笑意似乎又 深了一 丝。
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起来”的手势。
沙罗金依言起身,身姿挺拔如标枪。
“我听说……”科拉克斯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叙述,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沙罗金的头盔,直视他的灵魂。
“你是一名强大的战士。即使在最黑暗的日子里,你也从未放弃战斗,从未背弃誓言。”
沙罗金胸膛一挺:“为帝皇与父亲而战,是我的职责与荣耀!”
“很好。”科拉克斯点了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沙罗金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走向那张金属桌案,伸出手,用那苍白而稳定的手指抓起酒杯,酒杯在他巨大的手中显得小巧玲珑。
他转过身,将酒杯递向沙罗金。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沙罗金。”科拉克斯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一种……来自遥远世界的佳酿。它象征着……新生,与力量。”
沙罗金愣住了。
原体……亲自为他斟酒?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殊荣!
在暗鸦守卫,不,在任何军团,这都是莫大的信任与认可的象征。
他看着那杯在黑暗中泛着幽暗光泽的液体,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或犹豫。
他上前一步,伸出双手,以最恭敬的姿态,接过了那酒杯。
“为了您的健康,父亲!为了暗鸦守卫的复兴!”沙罗金朗声说道,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奇异的、微苦的回甘,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渗透到骨髓深处的温热感。
科拉克斯静静地看着他喝完,看着他放下空杯。
在原体那苍白面容上,那抹原本僵硬的笑容,悄然变得深邃的同时,带着些许满意。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沙罗金。”科拉克斯继续说道,这次,他拿起了桌上的另一样东西——那把“宿敌刃”。
古朴、黯淡、内蕴毁灭的剑刃,被原体平举着,递到了沙罗金的面前。
沙罗金再次震惊了,甚至比刚才更甚。
“父亲,这……”沙罗金的声音因激动和惶恐而有些颤抖,“这太珍贵了!我……我不配……”
“你应得的,沙罗金。”科拉克斯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命运宣判般的口吻。
“你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与价值。握住它。它会在未来的战斗中,更好地……为你服务。”
听着科拉克斯的话,沙罗金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掠过脊背,但那寒意迅速被受宠若惊的狂喜与原体话语中信任的暖意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再次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以最庄严的姿态,接过宿敌刃。
剑一入手,一股冰冷的、充满侵略性的感觉瞬间顺着剑柄传递上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但同时也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仿佛能与原体力量连接般的奇异感觉。
“感谢您,父亲。”沙罗金低下头,声音无比诚挚,“我将用我的生命与荣耀守护它,并用它为您斩灭一切敌人!”
“嗯。”科拉克斯淡淡地应了一声,接受了这份效忠。然后,他话锋一转。
“接下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请您吩咐!万死不辞!”沙罗金立刻回答。
“你将带领一支最精锐的快速反应部队,脱离军团目前的作战序列。你的新任务是:前往战帅荷鲁斯的麾下,加入他的核心指挥体系,听候他的直接调遣。”
沙罗金微微一怔。
投奔战帅?这命令有些出乎意料。
但随即他想起,在那段军团最黑暗、最四分五裂、原体也深陷痛苦不可自拔的日子里,确实是战帅荷鲁斯给予了暗鸦守卫残部庇护,提供了关键的资源,甚至多次亲自开导、鼓励了科拉克斯。
这份恩情,军团上下都铭记于心。
“这是我欠他的。”科拉克斯补充道,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但沙罗金将其理解为了感激。
“我明白,父亲。”沙罗金郑重地点头。
“战帅对您、对军团的帮助,我们铭记于心。能够代表您、代表暗鸦守卫,前去为战帅效力,是我的荣幸。我将确保荷鲁斯大人看到我们的忠诚与价值。”
“很好。”科拉克斯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向了房间另一个角落。
那里静静地堆放着一些东西:几块散发着微弱紫色磷光、质地奇异的金属锭;几个密封的、刻着因特雷斯标志的厚重箱子。
“对了,”科拉克斯用那平淡的语调继续说道,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把这些东西,也带上。这些是我在因特雷斯‘缴获’到的一些特殊材料。”
他指向那些紫色金属,继续说道:“它们的性质很独特,对于能量有异常的亲和性与承载能力,非常适合被作为锻造高精度能量武器的核心原料。这是我送给费鲁斯·马努斯的礼物。他知道该如何最好地利用它们。”
接着,他又指向那些密封箱:“这里面是我在因特雷斯联邦废墟中回收的部分科技蓝图,以及一些他们的制式武器样本。虽然他们的文明已逝,但其技术理念或许对钢铁之手的研究有所帮助。这些,也一并交给费鲁斯。”
沙罗金仔细记下,将珍贵的异形科技和材料送给钢铁之手原体,这既是表达友好,也可能隐含着更深的技术交换或联盟意图。
或许,父亲在下一盘大棋。
“告诉他,这是来自我的的问候,与谢礼。”
“谨遵您的意志,父亲。我会亲自将礼物和您的问候,送达费鲁斯原体手中。”沙罗金肃然应命。
“去吧,沙罗金。”科拉克斯挥了挥手,重新将身形没入房间中央最浓郁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令人敬畏的轮廓。
“记住你的新职责。荷鲁斯……会需要你的。而这把剑,会在关键时刻,指引你,帮助你。”
沙罗金手捧“宿敌刃”,再次深深行礼。
“绝不辜负您的信任与厚望,父亲!”
他转身,迈着坚定而无声的步伐,离开了这间绝对黑暗的房间。
舱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将一切光明、声音与温度,连同那个在黑暗中静立、嘴角残留着一丝深邃满意笑容的苍白巨人,重新隔绝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