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家伙!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雪风号,医疗层。
走廊里挤满了人,他们被安置在临时铺设的担架上,靠着墙壁蜷缩着,或者干脆直接躺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身上裹着粗糙的毛毯或急救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消毒水的气味、以及某种更加深沉的、如同绝望本身般的气味。
医护人员在人群中穿梭,脚步匆匆,面色凝重,手中拿着急救包和输液袋,尽可能地为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提供最基本的救治。
科尔奇斯辅助军第48军的一等兵强尼,正搀扶着一名刚刚被解救出来的老人,小心翼翼地将他送到一张空置的病床边。
那老人的身体轻得可怕,仿佛只剩下一副空壳,皮肤紧贴着骨骼,肋骨一根根凸出,仿佛随时会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他的目光空洞,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强尼将他轻轻放在床上,然后直起身,喘了一口粗气。
他的盔甲上沾满了各种污渍,有血迹,有泥土,有汗水,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散发着异味的液体。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背了多少个人了。
七十个,或者更多。
他的肌肉在酸痛,他的肺在燃烧,他的双腿在颤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每当他想要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些干瘪的面孔上。
然后,他就会咬紧牙关,继续走下去。
终于,在一口气背了七十个人之后,强尼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
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一张空置的病床上,床板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仰面朝天,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浸湿了床单。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出柔和白光的灯管,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从嘴巴里飘出去了。
“我算是明白……我平时……为什么……要练那么多了……”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
“这就不行了,强尼?”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调侃,但更多的是一种战友间的关切。
强尼偏过头,看到欧尔佩松正大步走来。
他的两只手各扛着一个人,左边是一个瘦弱的年轻女子,右边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男孩,如同扛着两袋面粉般轻松。
他将那两人分别放在两张空床上,动作意外地轻柔,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向瘫在床上的强尼,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我哪能和你这个参加过马库拉格辅助军的人比呢?哈哈哈哈!”强尼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笑着回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
“不过说到这个,我现在更想找到那群压迫人们的混蛋,然后用刺刀狠狠地把他们的心挑出来。”
他说到“狠狠地”这三个字时,声音中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毫不掩饰的恨意。
“妈的!”他突然提高了声音,一拳砸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都是人!他们怎么可以下这样的死手!那些人!他们也是人啊!他们会痛!会哭!会害怕!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同类当成——”
他说不下去了。
欧尔佩松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强尼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沧桑的平静:“这很正常。信仰,有的时候是救命稻草,也有的时候是毒药。”
“对于那些被压迫的人来说,信仰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寄托,是他们黑暗中唯一的光。”
“但对于那些压迫者来说,信仰是他们合理化自己暴行的工具,是他们消除内心愧疚的麻醉剂。”
“同样一本经文,在不同的人手中,可以读出完全不同的含义。同样一个神的名字,可以被用来行善,也可以被用来作恶。”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辛辣的烟草气息。
他又抽出一根,丢到强尼的手上,那根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强尼摊开的掌心中。
“你去休息一下吧。”欧尔佩松说道,“你的活我帮你干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再干下去也帮不了更多人,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去睡一觉,吃点东西,恢复一下体力。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强尼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手中的那根烟,又看了看欧尔佩松那张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的面孔,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谢了!”
欧尔佩松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向走廊的另一端,继续投入到搬运伤员的工作中。
强尼从床上坐起身,将那根烟夹在耳朵后面,没有立刻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向着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穿过走廊时,强尼经过了一处宽阔的舱室。
舱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说话声和纸张翻动的声响。
他好奇地停下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那是一间简报室,里面坐满了身穿帝国海军航空队飞行服的人员。
他们坐在一排排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块巨大的战术显示屏,上面显示着这片星域的星图和标注着红色标记的敌方势力范围。
一名军官站在显示屏前,手中拿着一份花名册,正在点名。
强尼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饶有兴致地在一旁偷听那名军官报着的花名册。
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军官的口中念出,每一个名字都伴随着一声简短而响亮的“到”,以及一名飞行员从座位上站起身、接受注目礼的动作。
“埃里希·哈特曼。”
“到!”
“格尔哈德·巴克霍恩。”
“到!”
“京特·拉尔。”
“到!”
“奥托·基特尔。”
“到!”
“迪克·贝斯特。”
“到!”
………………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报出,一个接一个的身影站起。
那些名字来自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成长经历,但此刻他们聚集在这里,穿着同样的飞行服,坐在同一间简报室中,面对着同一个即将到来的战场。
他们是第一批将迎战敌人海军的航空兵,在主力舰队展开全面交战之前,他们将率先出动,撕开敌人的防空网络,摧毁敌人的关键目标,为后续部队打开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