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绿自问也算见过些世面,不是一般书香人家中被困在后院出不得门的闺阁女子,但当她登上海船,看到真正的大海时,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有一种想要大声呼喊出来的冲动。
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只是双手攀着船舷,满面激动地看着前方起伏翻涌的海面,感受着迎面刮来的海风,跟从前在运河上感受到的风,完全不是一回事。
谢咏不知几时来到了她身边:“头一次出海,感觉是不是不一样?心胸都开阔了许多,哪怕原本还有几分愁绪,如今也都抛到脑后了。”
薛绿大力点头,转头看向他,眼眶中还有没掉下来的眼泪:“我两辈子头一次出海,方知道天下之大,世事之奇……我以前能去的地方还多着呢,能做的事也多着呢。若是一直把自己困在后院里,那就太可惜了!”
谢咏笑了,把声量压低了几分:“那咱们日后可以常在外走走,不管是回剑庐,还是四处游学、探亲,等我将来考上了进士,出仕为官,我也可以多谋外官,多见见大明的大好江山。到时候带上你,再带上娘……娘若是身体不好,咱们就走慢些。”
薛绿听得笑了,应声道:“那我就等着那一天了。你放心,若是谢伯母身体不好,我会照顾好她的。”兴许,她可以翻一翻医书,学学怎么调理身体?这种事不但自己能利益,还能帮上家里人的忙,何乐而不为呢?横竖她如今除了练武,也没别的功课可做了,总不能把时间都用在钻研八股文上吧?
薛绿与谢咏正在一处说话,肖玉桃高高兴兴地就跑过来了:“十六娘,毛大姐刚才跟我说,要教我打络子呢。我瞧她会的花样好多,又新鲜好看,你也一块儿来吧?”
谢咏回头看着自家师妹,欲言又止。他已有几日未能跟未婚妻私下好好说话了,如今好不容易摆脱了家中长辈的盯梢,师妹怎的又来掺一脚?
他便对肖玉桃道:“玉桃,十六娘头一次看到海,正新鲜呢。”
肖玉桃哂道:“不就是海么?接下来咱们天天都能看到,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包管你看到烦,也不差这一会子了。我在精细的活计上素来不擅长,若没有十六娘作伴,怎么好意思在毛大姐面前献丑?!”她抱着薛绿的手臂撒娇,“好十六娘,你就陪我走一遭吧?”
她都这么说了,薛绿还能怎么办?只好笑着答应了,给谢咏递了个抱歉的眼色,便跟着肖玉桃一块儿回了船舱。
谢咏目送她二人的背影离去,回头再看向眼前并没有什么变化的海景,却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船上的日子其实并不难过。
虽说剑庐的渡船比不得商行的客船宽大舒适,但船老大与船员们经验丰富,本事了得,倒也把船驾驶得足够平稳。船上的舱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通风透气,除了浪大时颠簸些,其他时候住得还算自在。
至于伙食,剑庐专门安排了两个记名弟子的寡母在船上帮厨,做出的饭食不算非常美味,但也是一般家常风味了。剑庐有自己的田庄,因此船上供给并不差,新鲜菜蔬只有刚上船那几日能有,其他时候吃的多数是腌菜,也有船上新鲜发的豆芽,肉类是腌肉和鱼干,偶尔会有新鲜的海鱼海虾。
除了淡水用度紧张了些,薛绿在船上这几日,过得并不差。
她每日除了上甲板看看海,与谢咏见面说说话,大部分时候不是跟着高秀英学剑,就是与肖玉桃、毛大姐一块儿聊天做针线。
毛大姐女红极好,无论是裁衣绣花还是打络子做鞋,全都十分娴熟。薛绿与肖玉桃跟着她,还真的学会了不少东西。
等到肖玉桃靠自己做好一对居家穿的女鞋时,船也终于停靠在崇明岛剑庐专用的码头上了。
薛绿在毛大姐的搀扶下,踩上陆地时,还觉得有些头晕,身体仿佛还在一上一下地颠簸着,好像她还在船上似的。
毛大姐也借着她的力,站稳了双脚,自嘲地笑笑说:“我已有好些年没出过海了,一时间竟然也不习惯起来。好不容易上了岸,我还觉得自己仍在船上呢。”
肖玉桃就比她俩争气多了,毕竟前不久才坐着海船去过青州,早已驾轻就熟。她脚步轻快地朝她们跑了过来,道:“岑柏带人来接我们啦!他们会帮我们把行李搬上车的。你们要是觉得不好受,不如先上车歇歇?一会儿咱们就到家了!”
看到她这么快活的样子,薛绿忍不住笑了:“我是头一次来,什么都不懂,一切就指望你啦!”
肖玉桃拍拍胸口,大声应了:“包在我身上!”
谢咏驾驶着一辆马车来到她们附近,闻言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道:“上车吧。这辆车已打扫干净了,而且比别的车都要稳固些,没那么颠簸。”
一行人就这么坐着马车离开了码头,朝着东海剑庐总坛的方向驶去。
到达剑庐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薛绿扶着谢咏的手下了车,抬头张望四周,只看到许多房屋宅院,有大半都点起了灯笼,但似乎并没有很多人住在这里,便猜想这会不会是谢咏、谢夫人以及毛家人提过的,剑庐周围那一圈专门用来招待外客以及弟子家眷的宅子?
谢咏肯定了她的猜测,还道:“高师叔的院子就在边上,跟这一圈宅子距离不远,但又隔着一条路。你住在高师叔那儿,若不想见外人,不出门就行了。”
薛绿倒也不至于如此腼腆害臊,只问:“今日天色已晚,是不是不方便拜见剑庐的诸位长辈了?”
谢咏看了看周围,点头道:“你先跟高师叔和玉桃她们回院子,安顿下来。明儿我再去禀明掌门师叔,带你去请安。”
薛绿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忽然听到肖玉桃高声惊呼:“真的假的?!他改了性子不成?!”不由得好奇转身望过去,只见肖玉桃正跟岑柏说着话。岑柏似乎刚刚告诉了肖玉桃什么消息,才惹得她大呼小叫。
见所有人都转头望了过来,岑柏不由得微微红了脸,忙向高秀英解释:“夫人……不,师傅,刚刚是师妹向我打听京里的消息。肖将军前几天刚到京城,我是今儿下午收到的飞鸽传书……”
高秀英摆摆手:“我早与他和离了,他已是外人,他的事有什么好说的?玉桃别缠着你师兄问三问四的,刚到家了,你不先把行李搬进屋里,收拾收拾?等正事忙活完了,你还怕没功夫跟你岑师兄说闲话?”
肖玉桃红着脸,小声应了,转身就装作要帮忙搬行李的样子。等到母亲高秀英转身进屋,她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撅起了嘴。
岑柏在旁清了清嗓子,跟素影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会意地问他:“岑师兄,京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为什么大小姐会如此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