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那日,奥赫玛城门的石板路被辎重车轮碾出一道道深色的压痕,一直延伸到城外荒原的尽头。
刻律德菈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城楼上目送军队出发,而是亲自走在了队列的最前方。
她在座骑之上,脊背挺直,那簇幽蓝的火焰在风中飘扬。
爱丽丝站在城门侧翼的石台上,看着她从面前经过。
刻律德菈侧过头,朝她的方向投来一瞥,目光在爱丽丝脸上停驻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落向前方。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我走了。
爱丽丝目送那道背影沿着行军道渐渐远去,直到与荒原尽头的暮色融为一体。
出征雅努萨波利斯的计划早已反复推演过多次。那座曾被称为“神谕圣地”的千门之城,在鼎盛时期是翁法罗斯泰坦信仰的中心,朝圣者从各城邦汇聚而来,穿过那条漫长的拜谒步道,在神殿中寻求神谕的指引。
但黑潮降临之后,圣地辉煌不再,祭司中出现了贪腐之徒,向朝圣者索要贿赂、兜售虚假的神谕,神殿逐渐被荒废与怪物占据,最终沦为命运重渊的废墟。
而律法之泰坦塔兰顿的火种,便封存于那座废墟的最深处。
爱丽丝没有随军出征。
命运重渊之外,是无数黑潮造物,其内仍有祭司在此苟且偷生,若是其闭守不出,逐火军也只得在破城之前不断与黑潮造物交战,因此此次出征可谓名将皆出。
相对而言,奥赫玛会相对空虚。
刻律德菈需要她留在奥赫玛,以确保后方稳固——悬锋城的新王虽然递来了示好的信件,但和平从来不是靠一纸文书就能确保的。
但是,一切都比想象的要简单,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或许是奥赫玛的强大早已传至雅努萨波利斯,祭司们早已无心抵抗,算上赶路的时间,也不过一月便凯旋而归。
凯旋那日,奥赫玛的城门从清晨起便敞开着。
消息提前一日便通过万帷网传遍了全城——律法火种已成功取回,凯撒陛下即将班师回朝。
城中的居民们自发地聚集到主道两侧,有人捧着花束,有人举着自制的欢迎旗帜,还有人只是站在屋檐下,伸长了脖子朝城外的方向张望。
爱丽丝站在城门内侧的高台上,看着那道黑线在地平线上逐渐变得清晰。军队的阵列依旧齐整,虽然不少人的甲胄上带着磨损与修补的痕迹,但步伐依旧沉稳。
刻律德菈走在队列的最前方。她依旧是那副端坐于大地兽背上的姿态,脊背挺直,冠冕上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
但与出征前相比,似乎没有太多变化……但,她的眉头似乎比起之前要压得更为低了一些。
她骑马经过城门时,侧过头,朝爱丽丝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回来了。”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只是出了一趟短差。
“欢迎回来。”爱丽丝点了点头。
庆功宴定在凯旋当日的傍晚。
云石天宫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从墙壁的壁龛间倾泻而出,将那些石柱与拱门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润的轮廓。
长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与酒盏,空气中飘着烤肉与蜜酿的气味,混着水汽与宾客们低声交谈的嗡鸣。
爱丽丝坐在长桌靠前的位置,目光越过那些正在举杯交谈的将领与宾客,落在长桌尽头那道高背石椅上的身影上。
刻律德菈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握着那只刚斟满的酒盏。她的姿态依旧如常,微微侧过头,倾听着身旁一位将领的汇报,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简短地回应一句。
但爱丽丝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正在说话的人身上。她的视线微微偏着,落在那人肩侧偏后的某个位置,失去了焦距。
她握着酒盏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杯沿,动作很轻,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有人在敬酒时,她会端起酒盏,微微颔首,抿一口,然后放下。
那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在按照某种既定的程序运行,不带多余的情绪。但当她放下酒盏时,指尖会在杯沿上多停留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松开。
爱丽丝注意到,她今晚喝得比平时少。每一次举杯都只是浅浅地沾一下唇边,便放回桌面。
那些曾经被她一饮而尽的蜜酿,此刻只是安静地待在杯中,在灯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很显然,这位凯撒陛下自从出征凯旋之后,便多了很多心事。
“璇玑爵?”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爱丽丝收回目光,侧过头。阿格莱雅正端着酒杯站在她身旁,她的眼睛虽然已经失去神采,但金线传来的感知显然让她察觉到了爱丽丝的走神。
“你一直在看凯撒陛下。”阿格莱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爱丽丝能听见,“有什么不对吗?”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这次远征大概比她预想的要耗费心神。”
阿格莱雅没有追问。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用金线感知刻律德菈的方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确实。她今晚的话比平时少。”
宴会进行到中段时,刻律德菈站起身,端着酒盏走到大厅中央。
她的动作并不突兀,像是只是想要换一个位置,但那些正在交谈的宾客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汇聚到她身上。
“诸位。”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此次雅努萨波利斯之行,律法火种已顺利取回。塔兰顿的秩序,将为奥赫玛添砖加瓦。”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注视着她的面孔,像是在确认每一张脸都在听。
“逐火的旅途仍在继续。但每前进一步,我们便离再创世更近一些。”
她举起酒盏。“敬奥赫玛。”
“敬奥赫玛——”应和声在穹顶下回荡,酒盏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刻律德菈将那杯酒饮尽,然后将空盏放回侍者的托盘上,动作干净利落。
宴会持续到深夜才渐渐散去。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侍者们开始收拾残席,杯盏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逐渐稀落。爱丽丝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那道坐在高背石椅上的身影。
刻律德菈还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人的长桌上,像是在看那些残留的杯盏与烛台,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那簇幽蓝的火焰依旧在她头顶安静地燃烧着,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似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连同一直立于其身侧的海瑟音。她们二人似乎还要在此处待上一段时间。
爱丽丝转身,沿着廊道向出口走去。她没有再回头。
也许只是远征太累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毕竟火种的试炼,向来不会轻松。
但那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了一阵,却没有完全落定。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