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蹲下去也捏了一撮土碾了碾:“这块地明年还种黄芪?”
“种,但得轮作,明年换个地方种。”沈青山弯腰拍掉裤腿上的泥印子,“之后我会来拉货,到时候把货款结给你。你到时候在家等着就行。”
“不用我现在送镇上?”
“不用,我找车来拉,省得你来回折腾。”沈青山往菜地边沿走了两步,又回头,“石斛和白芍留到明年,明年开春我再带种子来,你把那些空地翻一翻。”
安湄站起来:“明年种什么你定,地我翻好等你种子。”
八月十五,天刚亮透安湄就听见寨子门口有动静。她推开正屋门往外走,骡子的蹄子在土路上踏出笃笃的响声,沈青山赶着一辆板车停在了寨子门口。骡子通身灰褐,耳朵转了转打了个响鼻,安湄走过去在车边站定,沈青山从车上下来,拍了拍骡子的脖子。
“来得早。”安湄说。
“天亮就出发了。”沈青山走到板车后面,“货呢?”
“在灶房架子上。”安湄转身带路,沈青山跟在她后面进了灶房。白芷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看见沈青山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沈青山也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架子前。
沈青山没有翻看,上手捏了捏每只布袋的松紧程度,感受了一下药材的干度和饱满度,然后一只一只搬上板车,码好,拿绳子从车板两侧绕过布袋捆紧,用力拉了几下确认牢靠。
安湄跟到寨子门口,站在车边看着他把绳子结好,骡子甩了甩尾巴在车辕前站得安稳。
“明年还种。”沈青山拍了拍手上的灰,“种子到时候我送来,你地翻好就行。”
“好。”安湄说。
沈青山上了车,握起缰绳抖了一下,骡子迈开步子沿着山道走了。车轮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浅浅的辙印,从寨子门口一直延伸到山道拐弯处,被落叶盖住了一截,断断续续地往前延伸。
白芷正在包饺子,案板上摆着一排包好的饺子,面皮边缘捏得紧实,馅料把面皮撑得微微鼓起来,白白胖胖的。
“中秋节了。”白芷说,手里又拿起一张饺子皮,“包点饺子吃。”
安湄在水缸边洗了手,在案板前坐下来,也拿起一张饺子皮,学白芷的样子拿筷子夹了一团馅放在中间,把面皮对折,捏紧边缘。她包的饺子不如白芷的好看,面皮边缘捏得厚薄不匀,歪歪扭扭的,她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成品,又拿起第二张皮接着包。
“你包的饺子怎么一个比一个歪?”白芷看了她一眼。
“能吃就行。”安湄把第二个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不漏馅就算成功。”
白芷笑了一声,没接话。案板上的饺子越来越多,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安湄包歪的那几只被白芷顺手转了个方向,混在队伍中间倒也看不太出来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烧开了,白汽顶着锅盖边缘往外冒,在灶房顶棚上弥漫开来,把窗台上那两盆药材的叶片都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安湄又拿起一张饺子皮,用指腹蘸了一点水沿着面皮边缘抹了一圈,把馅料放进去,对折捏紧,放在案板上,然后又拿起下一张。白芷包完手里的那张皮,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你那个边多捏两下,不然下水一煮就散了。”安湄把手里正在包的饺子边缘又加捏了一遍,果然紧实了不少。
八月十六,安湄起得比平时晚了些。窗外的日光已经白晃晃地铺了满院子,她从床上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穿好衣裳推门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柳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孤零零地挂在枝条上,风一过就晃两下,像随时要走的样子。
菜地彻底空了,翻过的土裸露在日光下,褐色的土面带着细细的土块,边缘散落着几片干枯的叶子,被风拢到垄沟边沿贴着。药材都收完了,地上的茬口整齐地露出浅褐色的断面,
她蹲在地头捏了一小块土在指尖碾碎,土粒松散干燥,没有结块,手感跟夏天那种湿润发黏完全不同,秋天了,连土都松快了。垄沟的轮廓还在,但没了药材的遮盖看起来空落落的。
溪水比夏天浅了许多,石头露出来大半个身子,边缘长着一层干枯的苔藓,灰褐色紧贴着石头表面,边缘卷曲着。那几株野石斛还长在溪边大石头的缝隙里,叶子墨绿,在周围泛黄的草木中间格外显眼,叶片边缘完整,没有受霜的迹象,叶片挺括,没有冻伤的痕迹,过冬应该没问题。
白芷还在揉面,见她进门瞥了一眼:“又去溪边了?”
“看了看那几株野石斛,还绿着。”安湄在灶台前坐下,靠着墙,“收了之后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种了大半年,一下子全空了。”
“空就空呗,明年再种。”白芷把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上,“你那个地又不会跑。”
安湄笑了一声:“倒也是。”她靠着墙坐着,窗外的日光落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
八月十七,梧桐叶子宽大,卷着边蜷在地上,人走过去就跟着脚翻个身。
安湄绕过那几堆叶子走到药铺门口推门进去。孙掌柜正背对着门口把一捆新到的当归须往格子里码,当归须干透了,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淡淡的药香在屋里弥漫着。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一截当归须。
“沈青山昨天来过了。”孙掌柜把当归须放进格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他说你今年的药材成色好,比他在别处收的都强,问你明年还种不种。”
安湄靠着柜台站定:“他怎么自己不来问我?”
“他说昨天来镇上收了一批别的货,赶着送走,没来得及上山。”孙掌柜走到柜台前面,把柜台上散落的药屑拢进掌心扔进废料篓里,“就让我带句话问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