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凯恩和两名看管他的士兵。
没有人说话。士兵们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像两尊雕塑。
凯恩靠坐在墙边的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昆虫的振翅。
他盯着那根灯管,盯了很久,盯到视线模糊,盯到那根灯管变成了一条白色的、扭曲的光带。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绝对不能回去。
他可太了解自己政府的奏性了。
一旦回国就会以“实验体”的身份被关进某个军事实验室,关在铅板隔出的隔间里,被人抽血、切片、注射、记录,直到身体变成一滩不会说话的肉。
他知道麦克会怎么选。换作是他,他也会那么做。
这不是背叛,是自保。
麦克还有妻儿,还有房贷,还有二十年军龄换来的退休金。
他不能因为一个过去的战友,把自己下半辈子赔进军事监狱。
凯恩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
两名士兵立刻紧张起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别紧张。”
凯恩举起双手,掌心向外,“我要打电话。给你们指挥官打。”
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麦克的号码,说了几句,然后把电话递给凯恩。
“说。”
麦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冰冷、简短、不带任何感情。
“我需要装备。”凯恩说,
“吉普车,武器,防护服,食物,水,还需要一艘小型快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要回岛上?”
“回去。带着我的人,回种子岛。不再回来。”
凯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麦克,这件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来结束。你的人不需要再掺和,把装备给我,我自己带人离开。后续的事,与你无关。”
又一阵沉默。凯恩能听到电话那头麦克的呼吸声,急促、沉重,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确定?”麦克问。
“确定。”
“你确定你的人也同意?”
凯恩看了一眼医疗室的方向,隔着几堵墙,他看不到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但他能想象。
布莱恩的脸正在融化,杰克的手正在溃烂,第三个人的皮疹正在扩散。
他们还有多少时间?一天?两天?一周?他们会在变成那团东西之前,先变成一堆被恐惧吞噬的、失去理智的、只知道尖叫的肉。
“他们没有选择。”凯恩说,“我也没有。”
麦克没有再问。他知道凯恩说的是对的。这是他唯一的路,也是麦克唯一的路。
“明天凌晨两点,基地三号码头。”麦克说完,挂断了电话。
凯恩放下听筒,靠回椅背,再次闭上眼睛。
灯管的嗡嗡声还在,像那个涵洞里那团东西的低语。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只是在等,等明天凌晨两点,等那个他注定要面对的、不知道是结束还是开始的东西。
医疗室里,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继续。
布莱恩的心跳降到了每分钟八次。
他的心脏在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维持着最后的、微弱的搏动,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中忽明忽暗,可就是不灭。
杰克的体温升到了四十一度,他的嘴唇干裂,皮肤发烫,汗水浸透了床单。
他在昏迷中不断地说着什么,声音含混,听不清内容。第三个人的症状最轻,但他的右手已经肿得像一只发泡的面包,五指无法并拢,手背上的皮疹连成了一片暗红色的、不规则的斑块。
陈医生站在病床之间,看着监护仪上那些异常的数字,看着那些正在缓慢“生长”的皮肤,看着那些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暗红色的、像血管又像树根的纹路。
他脱下白大褂,叠好,放在办公桌上。
然后他拿起一支笔,在一张处方笺上写了一行字:
“所有接触过布莱恩的人员,均已隔离。后续情况,待查。”
他把处方笺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
他已经被麦克指挥官勒令严禁把自己经历过的一切透露出去。
并且会跟随着凯恩和这几名被感染的队员去种子岛。
他知道自己被放弃了,医疗室外,站着守卫的士兵。他根本没办法把自己知道的一切越级上报回总部。
等待他的只能是跟随着这几个被感染者去那个该死的种子岛。
凌晨两点,佐世保基地的码头。
海风很冷,带着咸腥的气息。凯恩站在码头边,身后是那名之前在医疗室帮忙的队员,包括他自己在内八人小队,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还能站着的了。
另外三个躺在担架上,被全身包裹严严防护服的士兵抬上了船。
布莱恩的心跳还有,但已经慢到几乎听不出来了。杰克在高烧中昏迷,嘴唇干裂,皮肤发烫。第三个人的手肿得像个球,但他还能说话。
担架路过他的时候那个小个子挣扎着低声问:“队长,我们还会回来吗?”
凯恩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却依然坚定的眼睛。
“我们不会回来了。”
船开了。
佐世保的灯火在海面上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终消失在墨色的天际。
凯恩站在船尾,看着那片正在远去的、曾经给他提供过庇护和便利的陆地。
麦克没有来送他。
但凯恩没有怪任何人,他理解塑料战友情,在此刻一文不值。
凯恩转过身,走向船舱。
那里有他的队员,有那个正在变成……他不知道变成什么的人,有那个他必须面对的、不知道是神还是鬼的东西。
冲锋艇在夜色中切开了墨黑色的海面。
引擎被压到最低转速,发出沉闷的、尽量不引人注意的突突声。
凯恩掌舵,唯一的“健康”队员,那个在医疗室帮忙打下手、始终没有出现症状的年轻人,叫罗杰。
他蹲在船头,警惕地扫视着海面。
身后拖着的救生筏上,三个裹着防辐射布的人形一动不动,只有偶尔的、微弱的抽搐证明他们还活着。
陈医生生无可恋的坐在救生筏里,一手扶着布莱恩的担架,一手握着那支从医疗室带出来的、装满灰白色液体的针管。
他也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他觉得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