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沿着海岸线走了四十分钟。
他不熟悉种子岛的路,但他认得方向。
东海岸,防波堤,风机,还有那些情报照片上标注的、川崎健二的木屋。
晨雾还没有散尽,海面上灰蒙蒙一片,只有远处风机的叶片在缓慢旋转,像某种巨大的、沉睡的生物在呼吸。
他站在木屋外的篱笆前,没有立刻进去。
院子里有一根石柱,不高,像墓碑但又不是墓碑。
这是倭国民间的供奉塔,寄托哀思用的。
柱前放着一束野菊,花瓣上沾着露水,显然是今天刚放的。凯恩蹲下来,看了看那根石柱,没有文字,没有雕刻,只有岁月留下的青苔和裂纹。
他想起情报里的那句话,川崎健二的女儿曾被华人社区的居民从涵洞里救出,从那以后,他家院子里就多了这根石柱。
“你找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凯恩站起身,转过身。
川崎健二站在屋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端着一杯茶,脚上踩着木屐。
他的眼神平静,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看惯了海风与孤独的淡然。
“川崎先生?”凯恩用英语问。
川崎点了点头,放下茶杯,走到院子里。
“你是妹国人?”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能听懂。
“是。”凯恩没有隐瞒,“我想找你问你一些事。”
“关于那个涵洞?”
川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凯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川崎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那里有风机,有防波堤,有被水泥板封死的涵洞口。
“因为每个月都有人来问我。你们不是第一批,我坚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批。”
凯恩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是布莱恩还在健康时拍的,穿着军装,笑着。
他把照片递给川崎。“我的队员,进了那个涵洞。现在他快死了。不,应该说他正在变成……怪物”
川崎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还给凯恩。
“进来说吧。”
木屋很小,但整洁。灶台上煮着味增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川崎给凯恩倒了一杯茶,自己在对面坐下。
“那个涵洞里,有一个女孩。”
川崎说,
“十年前,她穿着红裙子,去海边捡贝壳,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华人社区的人找到了她的骸骨,把她葬在了岛上的公墓里。
但她的灵魂,或者说,她留下的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我敢确定那不是灵魂。”
凯恩说,
“是辐射。是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能量,改变了她的身体,也改变了进去的人。”
川崎摇了摇头。
“你们妹国人,什么都想用科学解释。但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那个女孩没有害人,她只是一直住在那里。是你们进去的人,打扰了她。”
凯恩握紧了茶杯。
“我的队员快死了。他们正在变成……像涵洞里那团东西一样。你有没有办法救他们?”
川崎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卷破旧的竹简,竹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连接竹简的麻绳却是新的,泛着暗红色的陈旧光泽。
“这是明净大师留下的。”
川崎把竹简放在桌上,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为了涵洞里的事来找我,就把这串竹简给他。
它不能保命,但能保心。人变成什么,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忘记自己曾经是人。”
凯恩接过这卷竹简打开,上面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
“哦上帝,这有些玩笑大了,这是什么字?”
“这是东方最古老的书契文字,下面还有甲骨文注释,我问过很多人,没有人认得,你拿走吧,或许有一天你找人翻译了这些文字,也许能找到其中的秘密”
川崎语气平淡的像在说外面的天气。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那个涵洞里的东西,不是怪物,是你们自己。是你们的贪婪、恐惧、执念,把它变成了怪物。”
凯恩拿起竹简站起身,没有再问。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却说了一句
“谢谢你。”
川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就那么默默地看着他走远。
凯恩怀揣着竹简沿着海岸线往回走。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白。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着那硬邦邦的竹简。
他也不认识那些字迹,但他相信了川崎健二的话,去那个神秘的东方古国,一定能找到破译这卷竹简的人。
他加快了脚步。
木屋里,川崎健二站在石柱前,把野菊上的露水擦掉,轻声说了一句:
“又有人来了。”
石柱微不可查的闪亮了一下光芒……,他的身影凭空消失了。
****************
凯恩回到驻地时,是上午九点。
阳光已经驱散了晨雾,但小屋里的气氛比深夜更阴沉,更窒息。
他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空荡荡的担架。
布莱恩不见了。
防辐射布被掀开,皱巴巴地堆在地上,像一条蜕下来的蛇皮。
担架的布面上有一道灰白色的、黏稠的痕迹,从床头一直延伸到门口,像蜗牛爬过留下的黏液,但更宽,更厚,更让人头皮发麻。
那痕迹在门槛处停顿了一下,然后向外延伸,消失在屋外的碎石路上。
凯恩大惊失色:
“布莱恩呢?”
凯恩的声音有一丝愤怒,那是对未知的极度恐惧,他甚至有点歇斯底里。
陈医生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握着那支针管,灰白色的液体在针管中缓缓涌动,像某种活物在缓慢地呼吸。他没有看凯恩,只是盯着那支针管。
“不知道。”
“不知道?”
凯恩大步走到他面前,揪着陈医生的衣领,眼神近乎疯狂地问着。
“你是医生,你负责看着他。你说不知道?”
陈医生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认命般的空茫。
“我睡着了。”他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我不困,但我就是……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凯恩转身看向罗杰。
罗杰站在窗边,手里握着步枪,枪口对着窗外,但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海,只有天,只有那片灰蓝色的、正在变亮的空茫。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