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睡着了?”凯恩逼问。
罗杰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凯恩走到杰克的担架前。
杰克还在,但他的变化又深了一层。
他的皮肤已经彻底变成了灰白色,像某种古老的、被风化了的石像,上面有着暗红色的纹路。
龟裂的纹路从脸上蔓延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口,从胸口到四肢。
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下面有东西在蠕动,不是眼球,是某种更柔软的、更湿润的、像是在蠕动的物质。
凯恩突然觉得,他身上那纹路……似曾相识。
凯恩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杰克的鼻息。还有,微弱,但还在。
戈登坐在自己的担架上,背靠着墙壁,右手肿得像一只球,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左手握着一把刀。
那是厨房里找到的,刀刃很薄,已经生锈了。
他没有看凯恩,只是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右手,盯着那些暗红色的、正在扩散的皮疹。
“布莱恩走的时候,你知道吗?”凯恩问他。
戈登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但凯恩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灰白色的痕迹。
不是唾液,是那种黏稠的、像蜗牛爬过留下的液体。
凯恩没有再问。他抽出手枪走出小屋,沿着那道灰白色的痕迹,向碎石路的方向走去。
痕迹在海边的礁石处消失了。不是被海浪冲掉的,是在一块平整的、干燥的礁石上,突然消失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站”了一下,然后飞走了,或者……融进了石头里。
凯恩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礁石。
石头是凉的,潮湿的,表面长满了绿色的、滑腻的苔藓。
但他的手放上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不正常的震动。
就像是从石头内部传来的,像心跳,很慢,很沉,像……涵洞内的那种心跳声。
他收回手,站起身,看着那片灰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海面。
这都是什么?如此诡异的一切因何而发生?
回到小屋时,陈医生正在给杰克检查。
血压还是测不到,脉搏还是不规则,体温还是那种没有生命温度的凉。
但凯恩注意到,杰克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浑浊的、暗黄色的眼睛,正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杰克?”凯恩蹲下来,叫他的名字。
没有反应。
“杰克,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还是没有反应。但凯恩注意到,杰克的手指动了一下。
有意识但不多,缓慢的弯曲,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
戈登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他听不到你。他听不到的。他们……都听不到了。”
凯恩转过头看着他。戈登还是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的右手,盯着那些正在缓慢扩散的、暗红色的纹路。
凯恩看懂了他眼中的挣扎,他仿佛在运气,想断尾求生,斩断自己的那只右手,但又下定不了决心。
“布莱恩走的时候,是爬的,还是走的?”凯恩问。
戈登眼皮都没有抬,只是类似于敷衍的回答:
“都不是。他是……流的。像水一样,从担架上流下来,流到地上,流到门口,流到外面。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戈登抬起头,看着凯恩。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凯恩从未见过的、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悲伤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凯恩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靠门框站着。
海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他的头发在额前不停地晃动。
他在想:“流着”这个怪异的词汇。
罗杰忽然从窗边转过身来。
“队长,那边有一户人家。昨晚我看到灯亮了。也许我们可以去那里借电话,联系基地。”
凯恩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那户人家。川崎健二。
他刚刚从那里回来。
他也在想川崎说的那些话
“那个涵洞里的东西,不是怪物,是你们自己。”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得走。
凯恩在门框边站了很久。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像一团枯草。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看着海面上那些破碎的、不断涌来的白色浪花。
他还在想戈登说的那个词汇:
“流着”。
不是爬,不是走,是流。
像某种被重力牵引的、没有固定形态的、不可阻挡的东西。
布莱恩已经彻底变异了。变成了一滩会动的、会呼吸的、会流走的肉。
凯恩的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把手枪。
枪是冷的,沉甸甸的,像一个无声的、反复出现的问句:
你还坚持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杰克躺在担架上,眼睛睁着,那双浑浊的、暗黄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陈医生蹲在他旁边,正在给他做检查,但凯恩看得出来,那只是例行公事一般的敷衍,以目前的医疗状况,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戈登靠着墙壁坐着,右手放在膝盖上,肿得像个球,左手还握着那把生锈的刀。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的右手,盯着那些暗红色的、正在缓慢向上扩散快到肩头的纹路。
罗杰站在窗边,手里握着步枪,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但他还站着,还清醒,还能说话。
凯恩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杰克身上的纹路,为什么自己觉得似曾相识?
竹简!!!
那竹简上的文字!!!
他刚要从怀中拿出竹简去对照……
陈医生走到凯恩身边,压低声音。
“凯恩先生,我需要回一趟基地。”
凯恩转过头看着他。
陈医生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是那种被精心包装过的、用“专业”和“责任”层层粉饰后的光。
凯恩以前经常在自己的上司眼中看过这种光芒。
“回去干什么?”凯恩问。
“我需要和指挥官沟通。这些样本,血样、组织液、变异的皮肤切片需要送到本土的实验室分析。
也许他们能找到抑制变异的方法。”
陈医生拍了拍自己的医疗箱,灰白色的液体在针管中缓缓流动,像某种活物在缓慢地呼吸。
凯恩看着他,那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像两把刀,剖开了陈医生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不是想去找麦克,不是想送样本,他是想逃。
带着那支针管,带着那些灰白色的、充满未知的液体,逃回他熟悉的、安全的、有消毒水味道的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