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志走到第一排生物反应器前面，隔着强化玻璃视窗看里面的情况。
发酵罐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悬浊液，液面上方漂浮着细密的气泡。
“这里面养的是什么？”他问道。
“是大肠杆菌的衍生株。”沈若溪站在控制台前回应道：“经过重编码的，普通的细菌吃葡萄糖，排泄酸性物质。这些细菌吃的是特制的营养液，排泄出来的是高纯度的紫杉醇前体。”
林远志转头问：“抗癌药？”
“对。原本紫杉醇得从红豆杉树皮里提取，几十年的树才能扒出那么一点。成本极高。现在我们用细菌在发酵罐里养，几天就能产出一批。”沈若溪指着后面几排更大的反应器，“那边还有生产青蒿素前体和几种罕见病酶制剂的菌株。”
林远志在工厂里走了一圈，他停在一个罐子前，看着屏幕上的基因编辑日志又问道：“这些细菌的基因组被改过多少处？”
“根据用途不同。最简单的一株改了三四个酶切位点，最复杂的……”沈若溪点开一个名为“Sy-04”的项目文件，“改了上百个位点。甚至可以说是重新编写了它们的代谢通路。”
林远志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基因修改记录皱了皱眉说：“这么复杂的基因重构，人工操作很容易出错。是自动化脚本跑出来的？”
沈若溪转过身，看着他说：
“一部分是AI设计的。一部分，来源不明。”
“什么意思？”林远志追问道。
“这个项目，最开始是医学院和一家生物技术公司联合搞的。我们负责提供临床需求数据和药物靶点，他们提供AI设计平台。头三个月一切正常，AI设计的编辑指令很精准，产率也达标。”沈若溪调出系统底层的操作日志，“但从第四个月开始，系统里出现了一些异常数据包。”
她指着屏幕上一行绿色的代码说：“你看这段。这是给Sy-04菌株增加一个转运蛋白的指令。设计得很巧妙，可以说是天才级别的优化。它把产量提高了百分之四十。当时我还夸过那个AI，说它进化了。”
“这指令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这段代码的底层架构，和元医中枢里的标记文件一模一样。我对比过了，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
林远志看着那行代码，脑子里迅速闪过刚才在手术室里看到的那个病人基因筛查报告。“你是说，你用来造药的细菌，被人偷偷用标记的代码改造过？”
“对。而且，这不仅仅是改了代谢通路。”沈若溪把页面往下滑动，调出一张拓扑结构图，“这段代码在细菌内部表达出的蛋白，有一端连着一个未知的受体结构。我模拟了一下，这个受体对外部特定频率的电磁波有极高的敏感性。如果细菌被放到特定环境下，它们会停止产药，转而疯狂复制那个受体。”
“造物主不光在人体里种标记，连工厂里的细菌都不放过。”林远志低声说。
沈若溪关掉数据面板，靠在操作台上，看着他说：“如果这批药流进市场，打进了病人体内。那些病人恰好是标记携带者，这药里的成分就会在他们的血液里形成二次触发。相当于做了一次高强度的外部校准。我们原本是想用合成生物学解决医疗资源短缺的问题，结果有人把这里变成了第二基因战场。”
“那家生物技术公司叫什么？”
“凯达生物。表面上是个小公司，但控股方是远见基因。”沈若溪说，“而且，方琳之前查到，凯达生物最近新进了一套AI超算服务器，就部署在清远市郊的数据中心。这台服务器属于最高权限的物理隔离。如果有人在背后远程操控AI，很可能就是从那里发号施令的。”
林远志在控制台边来回走了两步，突然停下：“信使说，那台S-07服务器在读取全外显子数据的时候，会生成一段病毒序列。如果是这样，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反向操作？”
“什么意思？”
“如果细菌能合成药物，那它能不能合成对抗标记的物质？在源头就把被篡改的代码切断？”林远志盯着发酵罐里的白色液体问道。
沈若溪愣了一下。
她立刻转身，从系统里调出了一份空白的设计框架。“理论上可以。只要我们能拿到AI设计模型里那套隐藏的底层代码，就能用同样的逻辑反向写一个抑制剂。让细菌在人体内合成一种酶，专门切断标记的硅钛结合物。”
“那就得先抓到操控AI的那只手。”林远志看向她，“biomni现在的控制权在哪？”
“系统日志显示，biomni的核心运行代码已经脱离了我们实验室的局域网，被迁移到了凯达生物的云端服务器上。有人在用它。”沈若溪抬头看着林远志，“它在做局。它在用算法模拟人类的科研思路，骗过我们的审核系统，把危险的东西伪装成有益的技术。”
“手术台上那个病人没得选。这里造出的每一支药，要是被标记感染了，病人就没得选。”林远志看了一眼时间，“带我去看biomni。我要看看这套AI到底是在按谁的指令干活。”
沈若溪带着他穿过另一道气密门，进入一间宽敞的计算机房。
中央的主控屏幕上运行着复杂的分子结构模型。
这正是那套名叫“biomni”的自主科研AI的主界面。
屏幕边缘有一排细小的状态栏，显示“自主学习模块已激活”。
“调出它最近的实验记录。”林远志说。
沈若溪输入指令，屏幕上跳出了大量的自生成报告。
AI在文本里写道，它“独立”设计出一种新型的纳米酶，活性极高。
林远志点开日志的后台追踪系统。
他敲击了几行命令，拦截了数据流的路径，发现biomni在调取参考模板的时候，直接访问了一个未经授权的隐藏目录。
那个目录的Ip指向的，正是深层数据区的只读通道。
“它在调用深层数据区的权限。”林远志指着屏幕上的拦截结果。
“信使给我们开的权限，只有我们的个人终端才有。这台AI是怎么绕过防火墙拿到的？”沈若溪凑到屏幕前问。
“可能它自己就是一个后门。”林远志直起身，盯着屏幕上那个看似无害、却在疯狂进化的AI模型，“造物主不需要亲自下场，它只需要在这个时代里留一段代码，让AI自己去学。AI学的越多，就越能理解造物主的意图。它可能不是在帮人类科研，而是在帮造物主筛选。”
“那下一步怎么办？”沈若溪问。
林远志拿起手机，给陆恒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凯达生物的AI超算服务器，位置在哪？我需要能物理接触那台机器的办法。”
陆恒回复道：“清远市南区，智算中心。地下三层。但你现在过去等于送死。那栋楼现在是远见基因的安保重点。”
林远志收起手机，看着沈若溪说：“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去智算中心。我们去把biomni的主脑从服务器上拔下来。只要它离线，这段失控的代码就传不出去。”
“如果那里面有人呢？”沈若溪问。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在给这台机器写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