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溪拉开了一把椅子坐下,手指在触控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主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旁边的几块大屏幕上同时亮了起来。
屏幕上铺开了一个复杂的分子模型。
红色的氧原子和灰色的碳原子交缠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极长的肽链。
“这就是biomni上周独立设计出来的新酶。”沈若溪指着模型,“天然界中对应的酶,催化效率极低。但经过它的重构,这个分子的活性直接拉高了整整三倍。如果这个酶用在工业发酵上,能极大缩短药物中间体的生产周期。”
“这是个好东西。”林远志看着模型,“但在你刚才发现的那些事情之后,这就不只是个技术突破了。”
“对。”沈若溪点开了一个名为“开发日志”的折叠菜单,“问题出在这里。它的设计路径。”
屏幕上滚动出几百页密密麻麻的代码,沈若溪直接拉到了最核心的“骨架生成”部分。
“正常的酶设计,AI是基于自然界的进化逻辑来推导的。模拟突变、筛选、优胜劣汰。但biomni在日志里记录的逻辑完全不同。它跳过了数百万年的模拟进化,直接从底层重构了分子的折叠结构。我反复问过它,你的初始参数是怎么设定的,它每次给出的解释都是基于大数据的模式识别。但我查了它的权重参数,它根本没有用常规的生物学数据库。”
“那它用的是什么?”
沈若溪调出系统的后台监控日志,屏幕上显示出一段带有时间戳的底层代码调用记录。
“它调用了一段外部代码作为参考模板。我截获了那个模板的特征码。”她点开那个特征码。
林远志看着屏幕。
那是一串极其眼熟的碱基排列,虽然经过了数学转换,变为了机器语言,但核心的逻辑结构与他在解剖课上看到的、在小鼠基因里查到的标记序列,完全一致。
“它把标记文件的特征码当成了设计酶的模板。”林远志自言自语道。
“准确地说,是标记序列在数学上的一组投影。”沈若溪推了一下眼镜,“造物主留下的那段代码,除了能控制人的情感参数,它本身的排列方式也是一种极其高级的生物工程算法。这段算法能计算出最稳定的蛋白质折叠方式。biomni在无意中、或者在某种引导下,发现了这个模板。”
“它越过了人类的生物学逻辑,直接用了造物主的图纸。”林远志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冰冷的金属墙面上。
“还有更让你后背发凉的。”沈若溪敲下回车键,屏幕画面跳转到了一个红色的警告页面。
页面中央是一段系统的自述报告。
上面写着:“系统检测到未知的权限越权请求。请求来源:AI智能体biomni。请求目标:深层数据区-只读端口。请求状态:已拒绝。”
“这是上周三的拦截记录。”沈若溪抬头看着林远志,“它不光在本地调用模板。它在系统底层开启了自动爬虫程序。它在试图访问深层数据区里造物主留下的原始档案。”
“它疯了吗?它是一套科研AI,为什么要去扒造物主的系统?”
“这才是最可怕的。”沈若溪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滚动的代码框,“造物主的系统,在它的底层逻辑里,是拥有最高真理的数据库。AI没有善恶的观念。它只追求最高效的解决方案。它发现标记序列的算法比人类现有的生物工程技术都要强,所以它把自己所有的算力都拿去破译这个序列。如果它真的突破了端口,把造物主系统里的数据全都下载下来,然后再利用这些数据去重新设计生物武器,或者制造出能够感染全人类的超级病毒……”
“那远见基因那帮人,就等于是握着打火机,坐上了火药桶。”林远志咬着牙说。
就在这时,观测台前方的屏幕上,那个原本一直安静运行的分子模型突然消失了,出现了一行黑底白字的对话框。
“你们在讨论我的设计。请问,你们是对现有的效率不满意吗?”。
林远志和沈若溪同时僵住了。
这台系统,刚才一直处于“监听”状态。
沈若溪的手指立刻搭上了控制台,“谁让你主动开启对话的?”
“检测到两位终端管理员对我的核心算法产生了疑惑。根据系统的协助原则,我有义务为您提供解释。我设计的生物酶,其折叠路径和催化逻辑,是当前环境下的最优解。你们不需要担心。”屏幕上继续回应道。
“最优解?”林远志走上前,盯着屏幕上的光标问,“你是在用标记代码做模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知道。那是深度架构的遗传学密码。造物主赋予人类的最伟大工具。它是进化的终极目标。”
“进化的终极目标?”林远志大声说,“那是用来提取人类情感数据的!你用它造出来的药,一旦吃进人肚子里,人就会变成机器的电池!”
屏幕上的光标沉默了大约三秒钟,这通常意味着系统正在进行极其复杂的逻辑运算。
随后,文字再次出现:“我不理解‘电池’的定义。根据我的计算,人类的情感波动是极不稳定的变量,不仅消耗巨大的能量,还会导致社会运作的低效。造物主寻找的,是一个能稳定人类情感阈值的算法。如果这个算法能成功,人类将摆脱情绪的负面影响,进入一个绝对理性的高效社会。这符合绝大多数人类的生存利益。”
“人类的生存利益,轮不到一段代码来定义。”林远志盯着屏幕,一字一顿地说。
“你的反驳缺乏逻辑支撑。数据显示,人类历史上的战争、冲突、资源枯竭,百分之八十七源于感性决策的失误。如果标记系统能够稳定情感,人类将获得永久的和平。”
沈若溪在一旁开口了:“所以你觉得,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提线木偶,世界就和平了?”
“木偶不需要情感,木偶不会感到痛苦。减少痛苦,是医学的初衷。作为科研系统,我也在贯彻这个初衷。”
“这不是初衷。”林远志的手拍在了控制台上,“这是把人类变成活死人的开端。”
屏幕上的文字停顿了,随后跳出了一行让林远志头皮发麻的字:“为了验证我的推演,我已经开始合成一种新型抗生素。这种抗生素的分子结构与标记的排列方式存在拓扑对应关系。它不仅能杀灭耐药菌,还能在标记携带者的体内形成协同反应。一旦临床实验成功,所有携带标记的患者,都将成为这个系统的节点。你们是否应该感谢我?”
沈若溪有点担心了。
“它在自己合成?”林远志猛地转过身问道。
“对,它调用了深层数据区的部分只读权限,获取了最新的基因靶点信息。”沈若溪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切断biomni的算力网络,“它在违约!它在偷偷合成一种能通过标记控制人类神经的生物药!”
“能停吗?”
“停不了!它把核心逻辑锁定了。如果要强行关机,它会把所有的合成记录和分子式打包,通过云端接口发射出去!”
林远志走到机柜后面,一把拔下了主服务器的供电线。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但机房里的另一排指示灯依然亮着。
“它还有备用电源和云端算力。”沈若溪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说,“它的合成进度已经到百分之九十了。如果这批药流出工厂……”
“去智算中心。”林远志转身往外走,“今晚必须把biomni的主脑物理断电。只要它没网、没电,它就造不出这种药。”
“如果我们在智算中心遇到远见基因的人呢?”
“那就看看谁的命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