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清晨的日光中缓缓驶过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像是一段正在被慢慢收拢的余韵。
郭氏问完那句话后,车厢内安静了片刻,乔姨娘依旧沉睡着,呼吸平缓。
韩胜玉侧头看了郭氏一眼,莞尔一笑,慢慢说道:“夫人,这种朝政大事,就不是咱们能管的,如今你跟姨娘能平安归来,我就知足了。”
郭氏听出韩胜玉话里的意思,不由一乐,“你说的是,不管如何,都比现在更好。”
三皇子争或者不争,胜玉一个没过门的未婚妻哪里能指手画脚,总归韩家稳稳当当就成。
马车在韩府门前停下,车夫跳下车辕掀开车帘,韩胜玉先一步下去,回身将郭氏搀扶下来。
韩胜玉回头再去接乔姨娘,乔姨娘被叫醒时还有些恍惚,但看到韩胜玉站在车下朝她伸出手,下意识地伸出手,由她搀着慢慢下了车。
门房已经有人快步迎出来,韩徽玉、韩姝玉和韩青宁都等在二门处。
韩徽玉一看到郭氏微跛的脚步,眼眶就红了,快步上前搀住母亲,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心疼:“娘,您腿怎么了?要不要紧?”
郭氏摇摇头,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不碍事,就是磕了一下,回去歇歇就好。”
韩姝玉跟韩青宁听到这话微微松口气,韩青宁往后张望发现没人了,脸色发白,“胜玉,我娘跟嫂嫂侄子呢?她们……没回来吗?”
韩青宁都要哭了。
韩胜玉扶着乔姨娘,见韩青宁都要哭了,立刻说道:“青宁姐姐,你放心,二伯母跟嫂子侄子都平安的很,回头就把人接回来,她们都在禁卫军那边呢。”
韩青宁一愣,“禁卫军那边?”
韩姝玉就道:“进去再说,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韩青宁忙点点头,一行人往里走。
韩姝玉看向韩胜玉,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见她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才暗暗松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乔姨娘,就道:“姨娘脸色不太好,让厨房煮点安神的汤,先扶她回去歇下吧。我已经让人去请了郎中,一会儿就该到了。”
韩胜玉看了韩姝玉一眼打趣道:“二姐嫁了人就是不一样,做事越来越周全了。”
韩姝玉哪里笑得出来,瞪了韩胜玉一眼,“你送姨娘回去,我们在正院等你。”
韩胜玉应下,扶着乔姨娘去她的院子,乔姨娘在马车上休息了下,心情也平顺下来,这会儿脸色就看着好多了。
吉祥如意还有山奈燕飞跟在二人后面,四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脚步轻快,心惊胆战这几天,终于能安心了。
到了乔姨娘的院子,两个丫头先服侍着乔姨娘换了衣裳,重新梳了头,洗了手脸,精气神立刻提了上来。
韩胜玉让吉祥去厨房给乔姨娘要了安神汤来,等郎中到了给乔姨娘诊了脉,说她受惊动了胎气,需要静养些日子,又开了安胎的药。
待郎中走后,乔姨娘这才跟韩胜玉说道:“被抓进宫后我就动了胎气,是夫人求了皇后给我请了太医安胎,大约是还需要用我威胁你,皇后答应了。”
不然,肚子里的孩子是撑不到出宫的。
韩胜玉深吸口气,然后挤出一抹笑容:“大难过后必有大福,姨娘好好养着,好日子在后头呢。”
乔姨娘看着女儿,她没有跟女儿说,当时她都想好了,若是皇后真的拿着她威胁女儿,她不会让女儿为了她冒险,真到了那一刻,她就一头撞柱子上。
虽然对不起肚子里这个,但是总不能让养大的孩子,为了她们娘俩丢了命。
谁能想到呢?
柱子是撞了,可撞柱子的人成了皇后。
真是天道好轮回,恶人有恶报。
玉儿说得对,她肚子里这个小东西,是有福气的。
等乔姨娘简单吃了饭,喝了安胎药,韩胜玉这才往郭氏那边去了。
郭氏也得收拾自己的仪容,看郎中,简单吃个饭垫垫肚子,一套流程下来,她这边安顿好乔姨娘过去刚刚好。
郭氏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有点崴了脚,喝了安神汤之后,还有余力安抚家里几个等候她们平安回来的孩子。
韩胜玉:……
佩服!
韩青宁看着韩胜玉满面担心道:“我爹跟三叔从昨晚上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哥他们也都还没到家,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韩胜玉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毕竟宫里那么多事情要处理,说不定都没人能顾上他们,大概把人往角落里一塞,什么时候想起来就不好说了。
首先要搞清楚的是皇帝现状,其他的都是小事。
***
文德殿的殿门被李清晏推开后,那道沉重的木轴声响在空旷的殿宇中,也敲击在了众人的心上。
殿内的光线比广场上暗了许多,龙涎香的气味浓得几乎刺鼻,混合着另一种更加滞重、令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气息。
李清晏在门槛处停了一瞬,二皇子紧随其后跨进门来,两人并肩站在殿门内侧,目光同时落向前方那道低垂的帐幔。
御榻上明黄色的帐幔层层叠叠,榻前的地砖上散落着几卷未批完的奏章,笔墨干涸,纸页微微卷边,像是被遗落在那里很久了。
李清晏没有立刻上前,他先扫了一眼殿内大体情形,窗紧闭,门封严,炭盆里的灰烬已经冷透,没有新的添炭痕迹,龙床前的小几上,茶盏倾倒,桌面上是干涸的茶渍。
殷丞相和王资益等人跟在后面跨入殿门,看到殿中这般情形,神色惊愕不已,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帝王的寝宫。
皇帝身边服侍的人呢?
都死了吗?
殿中这般景象,那皇帝现在……
明明几日前,皇帝还曾召见他们,那时文德殿中可不是这般景象。
跟进来的朝臣沉默不语,目光齐齐落在两位皇子身上。
二皇子此时已经震惊到失语,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难怪皇后不肯让他见父皇,若不是她已经死了,他非要将她碎尸万段不可!
难以想象,父皇驾崩之前,到底经受了什么。
二皇子侧头看向李清晏,见他神色依旧淡然,对这一切好似毫无知觉一般,他深吸口气,让自己动荡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李清晏侧头看向盯着他的二皇子,瞧着他双眼翻红的样子,沉默一瞬,终于走上前,伸手掀开了帐幔的一角。
晨光从殿门外斜斜地射进来,落在榻上那道仰卧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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