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斜斜地铺进窗棂，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韩胜玉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那盏茶从温变凉，她一口也没喝。
窗外长街上的脚步声比往日稀疏了许多，不管皇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百姓们依旧要生活。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上层的人争权夺利，下层的人奔波生存。
李贵昌推门进来时放轻了脚步，低声道：“姑娘，城里有消息传出来了。”
韩胜玉放下茶盏：“说。”
“今日一早，殷相入了宫，礼部、宗正寺都动了，午门前有禁军加了岗哨。”
韩胜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知道在这种时候，真正的消息只会从宫里放出来，而不是被人打听到。李贵昌能带回这些，已经算是不错了。
“街面上的百姓议论很多，什么说法都有。有说先帝已经大行了，有说两位皇子各不相让……”李贵昌的声音越压越低，“还有些不知从哪儿来的传言，说靖安司今日出了好几趟车，往城北去了。”
靖安司……城北……
她又想到了小杨妃要走了纪茹，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想。
“二皇子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贵昌说：“陈大人今早出过一次门，回来之后就没再出来。项先生倒是露了一面，说是去了丁府。”
韩胜玉站起身，在窗前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你先去忙吧，有什么消息再来说。”
李贵昌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日光从窗沿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像水从杯底缓慢上涨。街上的白布被晚风吹得微微翻卷，远处隐约传来铜铃的声响，不知是哪座庙正在为谁超度。
韩胜玉在四海忙了半日，府里传来消息，二夫人跟李氏母子回府了，她中午肯定要回家。
结果，等她回家时，没想到二伯父他们都回来了，家里正热闹着。
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一家人劫后余生的团聚，也不敢太过欢快。
吃了一顿团圆饭，饭桌上众人默契地没有再提宫里的事情，饭后，韩胜玉被叫去了书房。
她父亲，二伯父以及堂哥跟两个弟弟都在，众人分坐之后，韩胜玉瞧着大家的脸色有些沉重，便先开口问道：“二伯父，爹，怎么了？”
韩应元的目光在几个晚辈脸上缓缓扫过，然后才开口：“我跟你二伯父刚才从衙门回来时，在路上遇到了殷丞相身边的人。”
韩胜玉抬眼看向父亲。
“殷丞相只让人带了一句话。”韩应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说今日午后，文德殿中找到了先帝遗诏，三把钥匙同时开启。遗诏内容，明日早朝宣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在窗台上跳了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韩胜玉却微微眯起了眸子，看着父亲与二伯父道：“文德殿？”
她怎么不信呢，如果遗诏真的在文德殿，今日就该公布皇帝的死讯了。
只怕东西不在文德殿，但是既然找到了，就只能是在文德殿找到的。
二老爷就知道侄女聪明，定然能听出不一样的东西，他轻叹口气道：“事情一发动，承天府就闭了衙门，我们都被关在衙门中，但是，在这中间，府尹大人曾经出去一趟。”
韩胜玉恍然大悟，难怪当日不曾见承天府的人，承天府府尹吴节倒是个有意思的人，这种时候关了衙门，显然是不想掺和这趟浑水，而且还愿意庇护手下的人，难得。
想到这里，她看着二老爷问道：“二伯，想来吴大人出去必有大事。”
二老爷神色严肃地点头，“他去了靖安司。”
韩胜玉一愣。
靖安司？
承天府与靖安司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两个衙门的职责不同，吴节这种时候去靖安司，肯定不是做客。
见胜玉一脸疑惑不解，二老爷低声又说道：“今日一早，张公宣双手奉上了先帝遗诏。”
屋中抽气声此起彼伏，这段日子韩燕章跟韩燕然跟着四处奔走，可听说了不少朝中大事，两个小机灵鬼平日也常跟着姐夫与堂哥学东西，政治敏锐度拔高不少。
显然，他们已经隐隐听懂了这话的含义。
韩燕庭先看了两个弟弟一眼，这才看向自己父亲，开口说道：“先帝遗诏难道在吴大人手中？怎么可能呢？”
吴节只是承天府府尹而已，以他的官职，根本接触不到这种东西。
韩应元看着侄子，正要开口，就听着自己小儿子说道：“哥，吴大人去见了张大人，我觉得很有可能当初张大人将东西托付给了吴大人，不然怎么一出事，吴大人就管了承天府的大门？”
谁会想到遗诏这么重要的东西，会有人找承天府尹藏着呢？
“可是，先帝遗诏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落在张大人手中？”韩燕章疑惑开口，“即便是托付重臣，殷相等人岂不是更合适？”
听着两个弟弟有模有样的讨论，韩胜玉忽然有种我家弟弟初长成的感慨，不再是小孩子了，居然在这种大事上，也能认真去思考推理。
二老爷跟韩应元眼中也有几分惊喜，燕庭毕竟这么大了，能想到这些也合理，但是这两个小的年纪还不大，居然能想到这么多，委实难得。
韩应元看着两个儿子，声音都缓和了几分，开口道：“攻敌所不守，守敌所不攻，张大人身为靖安司大都司，肯定会被皇后的人盯着，所以东西在他手上必不安全。至于，张大人如何将东西送到吴大人手上，这就不知了。”
张公宣能做到大都司的位置，神不知鬼不觉将东西交给吴节保管，必有他的办法。
韩胜玉仔细回想，然后说道：“难怪那日没见到张公宣的身影。”
不要说张公宣，便是纪润都没露面。
这其中的意义，由不得人不深想。
“靖安司听命于陛下，但是却没有禁卫军护卫皇宫的实权，皇后掌控御前，靖安司被排斥在外也属正常。”韩应元道。
这本质上就是皇后逐渐分离皇帝亲信的手段，靖安司既不会投靠皇后，皇后必然会除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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