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松筠心底深处陡然升起一股戾气,却是瞬间又硬生生压下。
总是这样!
这些人总是不肯干休,总是要与他做对。
当年他和父皇争,都要争赢了,这皇位马上就是他的,偏遇上陈泽那道貌岸然的虚伪小人,无君无父,窃取江山。
还有谢风鸣,自己那心爱的弟弟,那个白痴,分不清里外的蠢货,他以为他在做什么,他凭什么因为自己脑子里的那点仇恨,怨气,就毁掉谢家的江山!
没有人伦,不敬祖宗的东西!
谢松筠忍下了,他野心大,却也并非不识时务,人只有先能活下来,才能去实现自己的野望。
他在京城谨小慎微,艰难地活着,每天都如在地狱。
就在他以为,他一生只能如此时,竟发现一桩奇事,宫里的贵妃云婉,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
她那妹妹早年被人牙子拐走,流落到莫勒特的地盘上,竟还阴差阳错,成了异族公主的侍女。
谢松筠一开始也没多想,只是想着云贵妃,就暗中让她的双生妹妹阿桃做了自己的女人。
两个人明明命运完全不同,却几乎生得一模一样。
直到阿桃怀孕。
谢松筠忽然就动了一念。
这个孩子,说不定会像云贵妃。
那——
如果云贵妃也有个儿子呢?
李代桃僵?
当时谢松筠只是稍微动念,远不曾下决心,毕竟是一个闹不好,绝对掉脑袋的事。
直到有一天夜里,他一梦惊醒,听见外面有人说,陛下把周惠帝最喜欢的觅雪园送给了长荣侯谢风鸣。
事实上,不光是觅雪园,还有京城东郊的‘汀兰’,父皇那几座私库,都给了他。
谢松筠一直在猜,猜什么时候谢风鸣被陈泽弄死,鸟尽弓藏,本当如此。
他这人再是天真,可到底名气大,在那帮子老顽固心目中地位极高,哪个皇帝能容得下这等人?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日,谢松筠是拿充满怜悯,还多多少少带着些心疼的眼光在看谢风鸣。
对那蠢物做的蠢事,他心里虽膈应,却也勉强能忍。
可这么长时间,他自认算会看人,那陈泽看谢风鸣的眼神,他曾经也见过的。
当年银鞍白马谢燕亭便是这般看他。
母妃也曾这般看他。
他说不出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但他忽然就明白,至少在此时此刻,在当下,陈泽别说动鸟尽弓藏的心思,谁敢碰谢风鸣一根手指头,他都能拼命。
昔年读书,读刘关张桃园三结义,读到后来,看了刘备为了他那兄弟的所作所为,他心下只觉荒谬。
他自己对弟弟当然也是有感情的。
那是亲兄弟,小时候看他一丁点,也曾忧心,怕他病,怕他长不大,多少年来,朝夕相伴,怎么会不爱?
可再深厚的兄弟情谊,又如何能胜得过这万里江山?
陈泽和谢风鸣,只是师兄弟而已。
为什么竟然不疑他?
谢松筠意识到这些,忽然就特别失望。
曾经疯狂的念头一点一点地长大,长得树茂根深,从只换孩子,又到干脆连贵妃一起换。
毕竟贵妃在宫中地位很高,听说皇后身体并不好,后宫事务仰赖贵妃,若皇后早死,贵妃便是真正的后宫之主。
一切若都顺利,他能否将自己的江山夺回?
其实仔细想一想,他们谢家的先祖得到江山,也是用了些阴毒诡谲的手段,后来还不是江山坐了几百年?
这念头是冒出来了,但这事若想办成,却并不容易。
他要确定贵妃何时有孕,产期在何时。
他还要确保自己在同一时间,要有个差不多大的儿子。
很难,谢松筠却做到了。
好像老天爷看见了他的努力,也在帮助他。
贵妃一有孕,阿桃便也有孕。
谢松筠之前为了保险,另外寻了一些女子,好几个都有了身孕,他想,这么多胎儿,总会有一个时间上,相貌上都差不多的男婴。
有了酷似贵妃的阿桃,有了孩子,只是完成最基础的步骤。
怎么换才是重点。
幸好谢松筠曾是那座皇宫的主人。
陈泽刚刚改朝换代,宫里还没理清楚,哪里有机关暗道,哪些人能拉拢,怎么往宫里安插人手,谢松筠再清楚不过。
千般筹谋,万般计策。
最好的自然是能引贵妃出宫,在宫外产子。
若是不行,在宫里也不是不能动手脚,只总归还是困难些。
如今费了这么大的心力,终于走到磕磕绊绊,却没出大差错地走到了最后一步,只差一步了。
皇帝被牵制在宫外,京城里各方势力都在动,江南氏族,莫勒特,各地的反抗军——
现在偌大的京城已经乱作一锅粥。
贵妃产子的事再大,也大不过皇帝,大不过江山。
只要他现在弄死地道里,还有静园里的老鼠们,毁尸灭迹,他自己拼死救下‘贵妃’和‘龙子’——
事情便能成了。
谢松筠抬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面具,死死盯着江舟雪和杨菁。
这两人背抵着背,身形却放松得很。
江舟雪一身血,可神情冷淡,杨菁似乎有些小苦恼,嘴角倒是隐隐挂着一抹笑,冲谢松筠摊了摊手:“唉,如果咱非得同归于尽,不如你在大家死前摘下面具让我瞧瞧?”
“你是莫勒特的人?孟义当年留在中原的义子?是听说他义子一大堆来着。”
谢松筠眯着眼没说话,精神却不自觉松弛了一瞬。
杨菁眨眨眼:“你们异族人是不是傻?换个皇帝的妃子和儿子有什么用,小婴儿而已,能不能长大都不知道,再说,皇帝又不是只他一个儿子。”
“看你这言行举止,在中原长大的?你这回即便侥幸立下大功回了草原,你一个在中原长大的奸细,在草原上能得重用?”
说话间,外面不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哨声,一声连一声,由远及近。
杨菁声音一顿,微微弯起嘴角笑:“我的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给我们卫所去封信,这不,卫所长时间接不到信,肯定来支援。”
“这位莫勒特的兄弟,你来猜猜,我的援兵有多少,胜负天平如何?”
谢松筠冷声道:“区区一个卫所,能有多少人?你当我会怕?”
杨菁想了想,煞有其事点头:“也是,江兄。”
江舟雪:“嗯?”
“一会儿要用雪外春,记得先让我死痛快些。”
江舟雪:“……好。”
话音未落,谢松筠忽然一摆手,一行黑袍人,连同那汉子与铠甲人,齐刷刷地向后退,眨眼间就消失在地道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