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的时候，陈默正在柜台后面算一笔账。
算盘珠子拨到第三排，门板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不重，但节奏均匀，一下接一下之间间隔一样的长度。他抬起头，隔着柜台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两个穿灰布短褂，一个穿黑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边。三个人都没有穿制服，但站姿都不像普通顾客——腰板挺着，目光扫过柜台的时候不是看货架上的东西，先看人的脸，从额头看到下巴，又从肩膀看到手。
陈默手里的算盘没有停，又拨了两颗珠子才放下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迎了一步，脸上带着一个账房伙计应有的客气表情：几位要点什么？
穿中山装的那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贴着一张照片，举到陈默面前大约三寸远的地方。照片上的人穿一件灰布棉袄，戴一顶旧毡帽，半侧着脸，像是在走路的时候被偷拍的，轮廓跟陈默有些相似，但肩膀比他宽一些，下颌的线条也更圆。
见过这个人没有？中山装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背熟的稿子。
陈默凑近看了看那张照片，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退回来摇了摇头：没见过，这是谁啊？
中山装没有回答，把照片收回去之后目光没有从陈默脸上移开，他旁边那个戴鸭舌帽的人往前迈了半步，上下打量了陈默一遍，从鞋看到头发，又从头发看回鞋，目光在他右手上多停了一拍——陈默的右手搁在柜台边缘，指腹上沾着一点墨水印，是刚才算完账后翻账本时蹭上去的。
你叫什么名字？戴鸭舌帽的问。
姓周。
在这儿干多久了？
半年多了。
鸭舌帽偏头跟中山装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他记完之后抬起头又问了一句：你以前在哪儿干活？
前门大街那边一家茶馆，后来铺子关了才过来的。
铺子叫什么名？
同丰茶馆。
鸭舌帽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换了个问题：你平时几点上下班？
早上七点半开门，晚上六点关门。中午不回去，在店里吃。
夜里呢？
回住处，睡觉。
中山装这时候开口了，他问了一句：你住哪儿？
柳树巷十九号。
中山装把那个地址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偏头对旁边那个一直没开口的第三个人说了一句：去核实一下。第三个人点了下头，转身出了店门。陈默透过门玻璃看见他往巷口方向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背影消失在拐角之前没有回过头。
中山装转回来，目光在柜台和货架之间扫了一圈。他走到柜台侧面，低头看了看台面上摊开的账本——本子翻到当天那一页，左边的栏里记着进货的日期和品名，右边的栏里记着出货的数量和金额，墨迹是新鲜的，最后一笔账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纸面上泛着一层极薄的水光。他看了片刻，又移开目光看了看柜台上的其他东西——算盘搁在账本左边，蘸水笔横搁在砚台边缘，笔尖上还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墨水，在光里缩成一粒圆润的深蓝色水珠。
他又走了一步，绕过柜台看了看柜台底下的空格子——里面放着几卷包好的草纸和一把旧算盘、一截断了的皮尺。他蹲下去把那把旧算盘拿起来翻了翻，抖了一下，没有东西掉出来，又放回了原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最近有没有出过远门？中山装问。
没有。一直在店里。
有没有请过假？
没有。
最近有没有来过生人？
来店里的都是生人，买完东西就走了。
中山装没有继续问下去，退回到柜台正面站定，又打量了陈默一遍。他看得很细——先看了陈默的袖子，袖口卷了两折，边缘磨起了毛，但上面没有沾着什么特别的颜色或痕迹，又看了陈默的鞋，是一双旧布鞋，鞋底边缘有一圈干掉的泥印，但不是新的。最后他看了陈默的脸，目光在陈默的眉骨和下颌线上多停了两秒。
戴鸭舌帽的这时候又从兜里摸出那张照片，重新举到陈默面前比了一下，照片上的脸和面前的脸在光线下叠了一瞬又分开。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陈默，然后说了一句：转一下身。陈默侧身转了一圈，转回来的时候他看见鸭舌帽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在对中山装示意什么。
中山装没有对他的示意作出任何表示，他只是自己又看了陈默一遍，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左耳后面是不是有一道疤？
陈默侧了一下头，用手拨开左耳后面的头发，露出耳后皮肤。那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疤痕。中山装凑近看了一眼，退回去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问问题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你的户口本在哪儿？
在住处。
现在去拿。中山装的声音依然平，但咬字比刚才重了一点，让你掌柜带你去拿，拿来我看一眼就行。
钱掌柜从后堂走出来，脸上堆着笑：这位老总，我这伙计老实本分，干了半年多没出过岔子。户口本在他屋里搁着呢，我陪他回去拿就是了。中山装看了一眼钱掌柜，点了下头，没有跟出来。
陈默跟着钱掌柜走出店门，沿着街面往柳树巷方向走。钱掌柜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了一句：别慌，他们就是例行查查。陈默应了一声，跟在后面走了一刻钟就到了柳树巷十九号。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屋之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户口本——薄薄一本，封皮已经磨旧了——转身递给钱掌柜。钱掌柜接过去翻了翻，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回到店里的时候中山装还在柜台前面站着，接过户口本翻了翻，一页一页地看，每一页都停了一下，目光在姓名和住址之间来回移动，又翻回第一页看了看上面贴的照片，然后合上本子还给钱掌柜，说了一声就转身跟鸭舌帽一起出了门。
陈默站在柜台后面目送那两个人出了店门穿过街面拐进了巷口的人流。钱掌柜把户口本搁在柜台上推回他面前，转身回了后堂。
他去了一趟后院，蹲在井台边洗了把手上的墨迹。水从指缝里流下去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片刻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内侧还有一道极浅的勒痕，铁丝留下的，已经不红了。他用拇指把那道勒痕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柜台后面。然后他重新坐下，把那笔没算完的账从头拨了一遍，算盘珠子在指尖下发出细密而均匀的碰撞声，从柜台内侧透出去，穿过店堂敞开的门洞，沿着街面融入了午后北平城的声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