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老周临时通知,陈默一个人提前来到安全屋
刚坐下一会儿,安全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两轻一重,中间停顿的时长比老周的暗号长了一拍。陈默的手从腰后枪柄上移开,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人,灰布长衫,黑色圆口布鞋,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连一支烟都没夹。他比陈默矮半个头,身形偏瘦,两鬓已经花白了,但腰背挺得很直,站在门口的光线里像一截被风刮了很久但仍然立着的旧旗杆。
二先生。
二先生跨过门槛进了屋,反手把门带上。他的动作很轻,门合拢的时候锁舌磕进门框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半。他走到桌边站定,环视了一圈这间地下室——砖墙、横梁、墙角那堆空麻袋和墙面上用粉笔画的几条痕迹——然后收回目光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两只手平搁在桌面上。
陈默站在门边没有动。二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你最近做的几件事我都知道了。天津中村银行那批东西已经分批运到了该去的地方。兵器厂那边用你上次运过去的机床,这个月的枪弹产量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几次送来的药品覆盖的伤病员人数比年初翻了一倍。这些不是靠运气做到的。
陈默走过来在对面坐下。煤油灯在桌角亮着,光把两个人的脸照成不同的明暗面——二先生的脸有一半融在阴影里,另一半被灯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眉骨和鼻梁的转折处线条分明,像用刻刀在木头上剔出来的。
二先生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今天来找你,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件事。
您问。
你是从哪里来的?
地下室安静了一瞬。煤油灯的灯芯爆了一朵小灯花,啪的一声,又恢复了平稳。陈默没有移开目光,他看了二先生片刻,然后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头,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每个字的间距差不多,像是在念一段他提前想好了很久的话: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一个不同的时代,在那个时代里我读过这段历史。我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知道日本什么时候投降,知道战后会发生什么。
二先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手平搁在桌面上没有动。陈默继续往下说:我知道抗战结束之后还会打仗——国共之间。我能记起一些重要事件的大致时间和地点,但不能记得所有细节。我掌握的信息是不完整的,有一些只有模糊的印象,有一些已经记不清了。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片刻,然后补了一句:但我记得日本投降之后盟国成立了一个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对发动战争的日本军国主义分子进行了审判。我想说的是——战后的清算必须完整。那些在中国犯下战争罪行的人,不应该因为局势变化就逃脱责任。他们应该赔偿、应该被追究、应该以战争罪被定罪。
二先生安静地坐着,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头。他低了一下头,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又抬起来看着陈默,开口的时候语调比刚才更慢一些:你说你记得一些事。但历史是会变的——你来了,你做的那些事本身已经在改变它。
陈默没有反驳这个说法。他看着二先生,想了一下才回答:我只做了一部分。华北和华东几条线上的物资损失影响了日军的补给节奏,但大规模战役的走向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日本会战败,不是因为少了几座仓库的物资。
二先生把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堆空麻袋上,看了一会儿之后又收回来。他忽然问了一句:按照你记得的那个版本,战争结束后,那些日本战犯最后受到了什么样的处置?陈默没有犹豫,把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审判过程和结果大致说了一遍,提到了绞刑和无期徒刑,提到了南京大屠杀和细菌战等罪行被列入了判决书。
最后他补了一句:但这些审判只能覆盖甲级战犯,大量的乙级和丙级战犯没有得到应有的清算。我希望这次不一样。我要的不只是几个将军被绞死——所有手上沾过中国人血的日本人,都应该被追诉、被审判、被赔偿。
二先生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他:你打算把这些事告诉谁?陈默看着他,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短促而清晰:先告诉您。以后该告诉的人会越来越多。二先生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仍然清晰:你说的事很重要,不是现在立刻就能办到的事,战后才会开始,而且需要很多人一起才能完成。
陈默点点头,他明白这件事的分量,也清楚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仗打赢:“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急着说出去。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那一天攒力气。”
二先生抬眼看向桌角跳动的灯火,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很慢,每一下都敲得很稳:“你能来,能抱着这份心思站在这里,就已经比你想象中改变得更多。这件事我记下了,我会帮你把能传出去的话传到该去的地方。”他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待得够久了,再不走容易引人注意,你自己多小心,最近城防查得严,少出门。”
陈默跟着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栓,夜里的风顺着门缝卷进来,吹得煤油灯的光晃了晃,把二先生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砖墙上面,像一根稳稳扎进去的桩。二先生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留下最后一句话:“不管你来自哪里,只要你站在中国这边,站在老百姓这边,我们就信你。”说完便一步跨出门,很快就融进了巷口的黑暗里,连脚步声都轻得听不见。
陈默站在门口站了半分钟,确定身后没有尾随的痕迹,才反手带上门,重新插好了门栓。
陈默没有接话。两个人之间隔着那盏煤油灯,灯焰在两个呼吸之间的空隙里微微偏向一侧,把对面人影的轮廓拉长了一截又收了回来,在砖墙上晃动了一下,重新稳住了。二先生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栓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从他的背影那边传过来:你刚才说未来由活着的人自己走——那你就活着。活着才能走过去。
门开了又合上了。陈默一个人坐在桌边,煤油灯的光把他面前的桌面照出一圈明亮的圆形区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平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掌纹在灯下清晰可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双手收回来搁在膝头,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煤油灯拧灭,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墙角,把空间里那把钥匙取出来握在手心里又放回去,然后沿着横向通道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