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的天亮得比往常早。
陈默醒过来的时候听见窗外麻雀在槐树枝上叫,声音尖而短促,一声接一声地叠在一起。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把枕边那件灰布褂子拿过来穿上,系扣子的时候听见内门那边有动静——秦雪宁的脚步声在木板地上走了一遍又一遍,从床头走到门口,又走回去,像在整理什么东西。
他系完最后一颗扣子走过去推开了内门。秦雪宁正蹲在地上叠一件衣服,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叠手里的料子,叠完之后把整齐的衣角捋平,放在旁边码好的一摞布料上。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桌面上的布包里拿出两个用油纸裹着的烧饼和一只小竹筒,把竹筒盖拧开看了看又拧回去,然后抬头对陈默说:今天裁缝铺歇业,我跟掌柜说了要出门。
陈默靠在内门框上看着她的动作,没有接话。她把布包挎上肩膀,从桌上拿起一顶竹编的宽檐帽扣在头上,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她把帽檐往上推了推看着他:去城西那个庙,上回你说过想看院里的那棵老银杏。
城西的报国寺不大,山门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楣上的匾额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了。陈默和秦雪宁到的时候寺里人很少,只有一个穿灰僧袍的老和尚在院里扫地,竹扫帚贴着青石地面来回地划,声音沙沙的。扫到墙根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直起腰来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人,然后低了低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又接着扫。
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比陈默预想的还要大。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撑开遮了半个院子,五月的叶子已经绿透了,叶面在风里翻动着,每一片都在日光下变换着深浅不一的色调。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墩,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碎叶和细小的枝梗。
秦雪宁走过去用袖口把石桌面扫了一下,尘土和碎叶被拂落在地上,在石面与地面的交界处积成一道细细的弧线,然后坐下来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拿出那两个油纸裹着的烧饼,又把竹筒拧开放在一旁。
陈默在另一个石墩上坐下。烧饼是凉的,面皮已经韧了,咬的时候得用些力。秦雪宁掰了一角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双手捧着竹筒喝了一口水。她咽了水之后把竹筒递过来,陈默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水是隔夜的凉白开,里面搁了一点点盐。
老和尚扫完了院子,把扫帚靠在廊柱底下,在宽大的僧袍上擦了擦手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石桌边站定。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了一下,然后看着陈默说了一句:施主看着面生。头一回来?
头一回。听说您这儿银杏好看,过来坐坐。
老和尚没有接话,在石桌旁边蹲下来,伸手把落在桌脚边上的一根细枝捡起来搁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他转那根细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树枝上,而是落在石桌表面上的一道裂纹上,那裂纹从桌面边缘斜着延伸进去,快到中央的位置断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看了片刻之后把细枝搁在了石桌上,手指顺着树枝的纹理摸了一遍。
树活了快三百年了。老和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见过的事情比人记得住的要多。
秦雪宁把咬了一口的烧饼放在油纸上,抬头看着树冠,透过叶隙能看到一片一片被切割成碎块的天光在她脸上移动。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师父,您一直住在这儿?
住了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没出去过?
出去过。老和尚的视线从银杏树干移到远一些的屋脊上,那道屋脊的瓦片有一排的次序和颜色都与相邻的两排略有不同,像是后来修补过的。三十几年里出去过几趟,都是办事,办完就回来了。外面的路走得多了,还是觉得这院子里的地走得稳当。
秦雪宁听完没有接话。她把那个咬了一口的烧饼拿起来继续吃,低着头,嚼得很慢。陈默坐在她旁边没有参与这个对话,把竹筒里剩下的水倒进了掌心,浇在石桌面上,水迹顺着桌面的弧度渗进了那道裂纹里,在裂纹边缘洇出一圈深色的湿痕,然后慢慢收窄了。他看了一会儿水滴消失的过程,然后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老和尚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廊柱,闭着眼。他的脸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发亮,黄褐色的皮肤上有细密的纹路,像干透的树皮被揉皱了又展开。秦雪宁吃完了烧饼,把油纸折好塞回布包里,站起来走到银杏树底下,伸手碰了一下垂在最矮的那根枝条末端的叶片。
这棵树会落叶吗?她问。
秋天的时候会。满院子金色的叶子,扫都扫不完。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石桌边坐下来,把竹筒重新拧好搁回布包里,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再动。陈默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棵银杏树。风吹过来把树冠最上面的叶片掀起一层浪,从树冠的中心向边缘扩散,然后慢慢平复下来。枝条下坠时叶片擦过风发出极细的、连绵不断的声响。
秦雪宁站了一会儿,转回身走回石桌边把布包挎上肩膀,帽檐往下压了压,侧头对陈默说了一句:走吧,回去给你煮面。
陈默从石墩旁边站起来,把石桌上那只空竹筒拿起来放进布包侧袋里,然后跟在她身后往山门走。经过廊下的时候老和尚睁开眼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又闭上了。门外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通向远处的街口,路两侧的墙根下长着青苔,在午后的光影里泛着湿润的绿。
陈默走在她左手边,她走在他右手边,两个人在正午的日光下沿着巷道慢慢地走着,没有对话,脚步声在空巷里交替着响起,一前一后,像两枚形状不同的石子轮流落入水面,波纹被对方的出现改变了方向,又恢复了平静。
回到柳树巷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太阳偏西了,斜光从巷口铺进来,把青石板路面的边缘照出一条细细的金线。秦雪宁在前,跨进了隔壁的门,把布包搁在桌上,弯腰从灶台底下抽出一把干面条。陈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把干面条放进沸水里时手腕那一转,看着她拿筷子把散开的面条拢成一束。
日光从后窗照进来落在灶台边沿上,水汽从锅口升起来时在光里变成一团明亮的、缓缓旋转的雾,雾散了之后锅里涌起细密的气泡,在沸腾的水面上破了又生,生了又破,像一只正在鼓动的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