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的雨季刚过，街面上还留着积水，马车碾过去的时候把水花溅到路边的石阶上。陈默坐在一间临街的办公室里，桌子对面是一个穿白色西装的中年人，姓吴，菲律宾华侨商会的副会长，在当地的木材和烟草行业做了二十多年。办公室的窗户朝北，正好能看见海湾的方向，远处的货轮正在慢慢驶出港口。
吴先生把桌上的文件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陈默：“你们那边的情况我已经听陈嘉庚先生讲过了。兰芳的历史我在年轻的时候就听长辈说起过，如今能恢复起来，不容易。菲律宾这边有不少华人，大家都有感情。但承认一个政治实体这种事，政府层面不是我一个商会能左右的。”
陈默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没有绕弯子：“不需要政府马上表态。先让民间接触，通过商会和侨团把消息散出去，等舆论起来了，政府自然会注意到。我们来这里不是要你们一步到位，是先建立一个非正式的对话渠道，让兰芳在马尼拉有个能被看见的窗口。”
吴先生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非正式渠道可以。商会这边有一份侨团的联合名单，我可以安排几个主要负责人和你会面。地点不设在商会大楼，另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谈什么？”
“谈贸易。坤甸的橡胶、胡椒、木材和部分矿产，跟马尼拉的市场有互补。兰芳港口对所有商船开放，菲律宾的商船可以直航，税费统一，手续从简。这些是可以先落地的内容。”
吴先生点了下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名字和地址，推到陈默面前。纸上写的是三个人的姓名，旁边标注了各自的行业和侨团职务。陈默看了一眼，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会面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地点是马尼拉老城区一间旧货栈的二楼。楼梯窄而陡，踩上去木板吱呀作响，二楼的空间不大，只摆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用麻布包着的烟草。来的一共五个人，除了吴先生之外，还有两个菲律宾华人商会的代表、一个当地侨团的负责人和一个做船务生意的商人。五个人落座之后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陈默把兰芳目前的辖区范围、港口吞吐能力和主要出口物产简略说了一遍，然后用一张手绘的贸易路线图说明从坤甸到马尼拉的航线和航行时间。图上标了沿途可以停靠的几个港口和补给点，其中一段用铅笔标注了“安全通道”的字样。船务商人凑近了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点着那段线问了一句：“这条航路上有没有荷兰人拦截？”
“最近两个月没有。荷兰人的巡逻范围收缩到爪哇岛周边了，坤甸到马尼拉之间的海域基本是空的。”
船务商人没有继续追问，坐回去重新拿起茶杯。另一位代表提了港口停泊费用的问题，陈默把收费标准报了一遍，在场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提出异议。侨团负责人最后开口，说了一些关于华人侨民在马尼拉的地位和对坤甸局势的关注，措辞比较含蓄，但意思清楚——如果兰芳能在马尼拉设立一个非正式的办事机构，侨团可以协助解决场地和人员的问题。
陈默没有当场答复这一条。他把侨团负责人的话记下来，说回去研究之后再给答复。会议在傍晚之前结束，几个人先后下楼离开，货栈二楼重新空了下来。陈默站在窗口往下看了一眼，街面上有人挑着担子经过，筐里装着芒果和香蕉，吆喝声被楼下的布幔遮了一半传上来了。
回坤甸的船上，陈默把会议记录整理成一份简短的报告，在船舱的小桌板上用钢笔誊抄了两遍。第一遍草稿涂改较多，第二遍誊清之后只有一页纸，字迹工整，行距均匀。他到坤甸之后把报告交给林平，林平看完在背面批了一行字：“同意设立非正式联络处，人员从市区现有人员中选派。”
联络处设在马尼拉老城区一间租来的铺面里，一楼做接待，二楼办公。派驻的人是郑国栋之前从市区商行里推荐的一个年轻人，叫叶枫，二十多岁，在马尼拉读过两年书，会英文和他加禄语，也懂一些闽南话。
他到马尼拉之后先和吴先生的商会对接了联络处的水电和家具事宜，然后逐一拜访了之前参加会面的几位代表，把联络处的地址和联系方式递过去。铺面门口挂了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兰芳人民共和国驻马尼拉联络处”的字样，字是请当地的木匠刻的，用的是宋体。
联络处开办之后不到一个月，菲律宾的一家英文报纸在商业版刊登了一则短讯，提到“婆罗洲华人自治政府在马尼拉设立贸易联络处”，措辞平实，没有用“承认”或“建交”之类的表述。短讯刊出之后，另有几家报纸的记者打电话到联络处询问情况，叶枫按照事先准备好的口径做了回复。
几天之后，泰国和缅甸的几家华人商号也通过各自的渠道和联络处取得了联系，询问贸易合作的具体事宜。联络处的信件往来频率逐渐增加，收到的函件中有商业询价，也有侨团活动的邀请。
这天下午，门口进来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客人，说是吴先生介绍来的，有私事要谈。两人上楼坐下，客人掏出一封封在牛皮信封里的信，说是从新加坡寄过来托他转交的，发信人署名是当地侨界的一个公益组织。
叶枫拆开信看完，才知道对方是听说兰芳这边兴办新学缺少师资和教材，特意组织了一批懂新式教育的华人教师，想要询问能不能过来任教，顺带还列了一张募集来的教材和教具清单。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当即给坤甸发了一封电报，把这件事汇报上去。
林平在坤甸收到联络处的工作简报之后，在办公室的桌上摊开一张东南亚地图，用铅笔在马尼拉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他把地图挂回墙上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市政厅门口的灯刚刚亮起来，灯光从广场照过来，在窗户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反光。地图上的小圈在一排铅笔标注之间显得并不起眼，位置偏东，跟其他标记相隔了一段距离，但线条清晰，圈画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早就该被加上去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