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启德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跑道旁边的旗子被风吹得翻卷。陈默拎着皮箱走下舷梯,没有走旅客通道,从侧面的货运用门出去。门口停着一辆深色货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车子穿过九龙市区,沿着弥敦道往南走,过了两个路口之后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栋旧仓库的后门。仓库门口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牌,上面写着“四号仓”。陈默下车之后司机把车开走了,没有多说一句话。
四号仓的钥匙在他身上。他开了锁推门进去,仓库里光线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的一点天光。里面码着几十只空木箱和几捆旧帆布,地面是水泥的,角落里堆着杂物。他把门关好,蹲下来把中间几只空箱子挪开,腾出一块空地。然后他开始从空间袋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黄金。金条一捆一捆从空间袋里出来,码在水泥地面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矮丘。他码了将近二十分钟,金条堆到齐腰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换了个位置继续码。金条全部清空之后,他开始往外掏现钞。英镑一捆一捆用帆布扎着,码在黄金旁边。美元装在一只只铁皮箱里,箱子搬出来之后堆在金条的另一侧。整个仓库中间的空地被填得满满当当,金条和现钞码放整齐,连走路的缝隙都只留了一条。
他清点了一遍数量。黄金的重量他之前已经估算过,磅秤的数字对得上。英镑和美元按捆数核对,没有差错。他从墙上取下一块旧帆布把金条堆盖上,帆布只遮住了一半,他也没有再管,转身从仓库侧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走进对面的茶餐厅。
茶餐厅里人不多,靠墙的卡座上坐着一个人,穿灰布短褂,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奶茶。陈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要了一杯热水。那个人没有抬头,从桌下推过来一只牛皮纸信封。陈默把信封收起来放进怀里,站起来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他去了趟电报局,发了一封电报,收报地址是香港某商号,电文只有四个字:“货已入库。”电报发出去之后他在街上走了一段,等了一刻钟之后折回电报局又发了一封,这次是发给陈嘉庚的,内容是一串数字和日期,没有其他文字。
第二天上午,二先生那边的回电到了。电文同样简短,告知已收到,明日安排人员接货,要求陈默在仓库等候。
来的人是第二天下午到的。8辆卡车停在仓库门口,下来十几个人,带头的姓马,四十多岁,手上有老茧,走路时步子很重。马先生进了仓库之后扫了一眼地上码着的金条和现钞,没有多问,开始安排人往车上搬。金条装了6辆卡车,现钞装了一辆,帆布盖好之后用麻绳捆牢。马先生在装车单上签了字,把副本递给陈默,然后上车走了。三辆卡车依次驶出巷子,消失在大路拐角处。
陈默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卡车走远,转身回去把地上散落的帆布和绳子收拾干净,关上门重新上锁。
三天之后,陈嘉庚那边的回信到了。电文比上封长一些,说黄金已经安全运抵,英镑和美元正在通过几个渠道向欧洲市场分批兑换,兑换后的资金将用于采购设备。电文末尾附了一份设备清单的初稿,上面列着车床、铣床、发电机、柴油机组、电报设备、医疗器材和一批化工原料。清单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采购渠道已安排,货物分批发出,收货地点另行通知。”
陈默把电文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上衣口袋。他走出电报局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雨点打在骑楼的铁皮顶上噼啪作响。他在骑楼下站了一会儿,等到雨势稍微小了一些才迈步走进雨里。香港的街道被雨水冲刷之后路面反着光,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沿着街边慢慢走,拐过三个街口走进一家不起眼的旅馆,掏出提前开好的房卡上了二楼。进房间之后他先锁死了门,从内衣口袋摸出抄着设备清单的草纸,就着窗边的昏暗光线又核对了一遍,确认和电文上的内容没有出入,才把纸叠好藏进皮箱夹层。
接下来几天他哪儿都没去,只待在旅馆里等着下一步消息,每天只出门买两次面包和开水,其余时间就坐在窗边盯着街面,留意有没有形迹不对的人跟着。
接下来的一周里,欧洲那边的消息陆续传来。第一批兑换的英镑在伦敦市场完成结算,金额分毫不差。第二批和第三批也在几天之内先后到位,资金进入指定的瑞士账户之后按照事先商定的比例分批划拨。
设备采购的订单在瑞士和德国两地同时下单,卖方是一家专做战后工业设备二手贸易的瑞士公司,老板是个说德语的瑞士人,跟陈嘉庚有过几年的生意往来。下单之后设备开始拆解装箱,从欧洲的港口装船,走苏伊士运河往东,预计在两个月之内到达。
陈默在香港又待了几天,处理完最后一批账目的核对之后搭船回了新加坡。临走的早上他去了趟四号仓,打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仓库里已经空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之前码金条时留下的印记都被拖把擦掉了。他关上门重新上锁,把钥匙从环上摘下来扔进了墙角的排水沟里。
从仓库出来之后他沿着弥敦道走了一段,经过一家凉茶铺的时候停下来喝了一碗。铺子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见他站在门口喝凉茶便随口聊了几句,说最近生意不好做,港口的货船比以前少了。陈默喝完凉茶把碗放下,付了钱走出铺子,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弥敦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拎着公文包走得很快,有人站在路边等车,有小孩举着风车从人群里跑过去。陈默混在这些行人中间,步伐不快不慢,走了一段之后拐进一条岔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