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一月二十一,辰时。
名护屋,西之丸,城代屋敷。
晨光透过纸障,在屋内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柳生新左卫门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已经翻阅了整夜的账册汇总。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目光依然清明。崔氏端上一杯浓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跪坐在一旁的稻叶正成。
稻叶正成也是一夜未眠。他的坐姿依然端正,但眼底的血丝和微微下垂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手中握着一只茶碗,茶汤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握着那只碗,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柳生放下茶碗,开口打破了沉默:“稻叶大人,你想好了吗?”
稻叶正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他将凉透的茶碗放回案上,抬起头,看着柳生:“下官……想好了。无论结果如何,下官都愿意接受。”
柳生点了点头,转向门外:“崔明镐,去二天一流道馆,请宫本贞次师范代来一趟。就说城代大人有事相询。”
崔明镐在廊下应了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稻叶正成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茶碗,沉默不语。柳生没有打扰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地喝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廊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沉稳,一个轻快。纸门外响起崔明镐的声音:“大人,宫本贞次师范代到了。”
“请进。”
纸门拉开,宫本贞次低头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直垂,腰间没有佩刀——进入城代屋敷时,他的刀已经被门口的侍卫按规定收走寄存。他在柳生面前跪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柳生:“城代大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稻叶正成,微微点头致意,但没有多问。
柳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宫本师范代,今天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大人请说。”
“那张卷轴——就是你交给林田三郎的那张标注了宿场地点的卷轴——是从哪里得来的?”
宫本贞次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大人,那张卷轴是有人放在道馆门口的。具体是谁放的,在下不知道。”
柳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
“是。”宫本贞次的语气很平稳,“十一月十七日清晨,道馆的弟子开门时,发现门口放着一只竹筒,竹筒里塞着一张卷轴。弟子呈交给在下,在下打开一看,是一张地图,标注了城西南一处宿场的位置,旁边附了一行小字——‘神道无念流据点,汝之友人妻被囚于此’。”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下不知道送卷轴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通过在下来转交这张地图。但在下当时判断,这个消息有可能是真的。林田三郎一直在找他妻子,如果这个消息属实,在下不能隐瞒。”
柳生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宫本贞次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宫本师范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番话,有一个很大的漏洞?”
宫本贞次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声音依然平稳:“请大人明示。”
“你说你不知道送卷轴的人是谁。但你收到一张来历不明的地图,上面写着一个你从未听说过的地点,你就敢把它交给一个正在四处寻妻的浪人?”柳生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压迫感,“你就不怕这张地图是陷阱?不怕林田三郎因此丧命?”
宫本贞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在下确实担心过。所以在下把卷轴交给林田三郎之前,先派了一名弟子去那附近查看过。弟子回来说,那座宿场确实有些异常——白天大门紧闭,夜间却有灯火和人声,进出的人都带着兵器,不像是普通的旅客。在下这才决定把卷轴交给林田三郎。”
柳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宫本师范代,你很会说话。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那张卷轴,到底是谁给你的?”
宫本贞次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坚定的神色:“大人,在下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那人帮了在下,也帮了林田三郎。在下不能出卖他。”
柳生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审慎的意味。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宫本贞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宫本贞次。”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官现在怀疑你与神道无念流逆党有牵连。那张卷轴,可能是你与逆党串通之后,为了撇清关系而故意交出来的。”
宫本贞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慌乱:“大人,在下若是神道无念流的同党,又怎么可能将自己组织的据点出卖给林田三郎?那不是自掘坟墓吗?”
“也许是弃车保帅。”柳生的声音依然平淡,“牺牲一个据点,换取更大的信任。这个可能性,你不能排除。”
宫本贞次张了张嘴,正要反驳,柳生却忽然提高了声音:“来人!”
纸门猛地被拉开。十几名穿着黑衣的捕手鱼贯而入,瞬间将宫本贞次团团围住。他们手中握着绳索和十手,目光冷峻,只等柳生一声令下。
宫本贞次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姿势。他跪坐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捕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柳生,声音依然平稳:“大人若要拿我,在下无话可说。但在下想问一句——大人可有证据?”
“证据可以慢慢找。”柳生看着他,“但在那之前,委屈你了。”
他挥了挥手。两名捕手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宫本贞次的肩膀,第三个人拿着绳索,准备将他捆绑起来。宫本贞次没有挣扎,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放松了身体,任由捕手们动作。
但就在捕手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身后、准备捆绑的时候,柳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等一下。”
捕手们停住了动作。柳生走上前,蹲下身,目光落在宫本贞次的右耳后方。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宫本贞次耳后的发丝,仔细看了看那片皮肤,然后缓缓直起身。
他转过头,看了稻叶正成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稻叶正成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坐在原地,双手放在膝上,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落在宫本贞次右耳后那片被柳生拨开又复原的皮肤上,仿佛想透过那层皮肤,看到什么隐藏的印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柳生没有再看稻叶正成。他挥了挥手,示意捕手们松开宫本贞次。捕手们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依言松开了手,退后了几步。
宫本贞次揉了揉被反剪过的手腕,抬起头,看着柳生,目光中带着一丝困惑:“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柳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撩起衣摆,坐了下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宫本师范代,你对五岁以前的事,还记得多少?”
宫本贞次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柳生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五岁以前的事……在下几乎不记得了。”
“完全不记得?”
宫本贞次皱了皱眉,努力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只有一些很模糊的画面——好像是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有树,有水池,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但那些画面太模糊了,在下分不清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后来做梦梦到的。”
稻叶正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他拼命控制着自己,没有让自己失态。
柳生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问道:“你没有问过你的养父母吗?”
“问过。”宫本贞次道,“养父说,我是他从前在路边捡到的孤儿,当时大约四五岁,什么都不记得了,只会说自己的名字叫‘贞次’。他见我可怜,便收我为徒,后来将我收为养子,传我剑术。”
“你没有怀疑过这个说法吗?”
宫本贞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怀疑过。但养父对我恩重如山,在下不愿去追究那些已经过去的事。”
柳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换了一个话题:“宫本师范代,你刚才说,那张卷轴是有人放在道馆门口的。本官姑且相信你的话。但本官还有一个问题——你与神道无念流素无往来,为何仅凭一张来历不明的地图和弟子的一次查看,就断定那座宿场是神道无念流的据点?”
宫本贞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在下并没有断定。在下只是觉得,那个地方确实可疑。至于它是不是神道无念流的据点——在下是根据锦衣卫后来的搜查结果才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要帮林田三郎?”柳生追问,“你和他非亲非故,只打过一场架,你就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帮他?”
宫本贞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因为在下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好人在找他的妻子,在下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就这么简单。”
柳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宫本贞次,你是一个诚实的人。本官欣赏你的诚实。”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但本官还是要提醒你——名护屋的水很深。你今日帮了林田三郎,明日可能就会有人来找你麻烦。你好自为之。”
宫本贞次低下头:“多谢大人提醒。在下记住了。”
柳生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
宫本贞次站起身,向柳生行了一礼,又向稻叶正成点头致意,然后转身走出了屋敷。他的脚步声在廊道上渐渐远去,消失在晨光中。
屋内只剩下柳生和稻叶正成两个人。
稻叶正成依然坐在原地,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呼吸变得粗重而压抑。
柳生没有催促他。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着,给稻叶正成足够的时间来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过了好一会儿,稻叶正成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但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克制:“柳生大人……下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然后他低下头,深深地向柳生行了一礼:“下官……多谢大人。”
柳生放下茶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稻叶大人,本官有一句话想问你。”
“大人请说。”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稻叶正成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茶碗,仿佛那只碗里盛着他全部的犹豫和抉择。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柳生,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有喜悦,也有恐惧。
“下官……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下官找了二十四年,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现在他就在眼前,下官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顿了顿,然后低声道:“而且……下官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稻叶正成抬起头,看着柳生,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沉的忧虑:“松涛局殿下那边……如果她知道这个消息,她会怎么做?”
柳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这个问题,本官也在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日的晨风灌了进来,吹动他衣袂的下摆。他望着远处那片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松涛局殿下找了这个孩子二十四年。如果她知道他还活着,她一定会想见他。但如果她见了他——她会不会想把他从你身边带走?”
稻叶正成的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收紧。
柳生没有回头,继续道:“她是陛下的侧室,是后宫中有影响力的女人。你是名护屋的町奉行,是朝廷的地方官。如果她要带走宫本贞次,你拦不住她。”
屋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稻叶正成坐在原地,低着头,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他的呼吸沉重而缓慢,像是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那……下官该怎么办?”
柳生转过身,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审慎的意味:“本官的建议是——暂时不要公开这个消息。让宫本贞次继续做他的师范代,你继续做你的町奉行。等到时机成熟了,再考虑下一步。”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至于松涛局殿下那边——本官会帮你挡一挡。但本官不能保证能挡多久。”
稻叶正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向柳生深深行了一礼:“下官……多谢大人。”
柳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稻叶正成转身走出屋敷。他的步伐有些沉重,但比来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他穿过廊道,穿过庭院,走出城代屋敷的大门,站在冬日的阳光下。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沿着街道,一步一步地向町奉行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