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晨。
徐尔觉的车队离开名护屋城下町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晨雾低垂,笼罩着城外大片收割后的田野。几辆牛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车轮在黄土路面上轧出两道平行的凹痕,延伸到视野尽头。
他没有坐轿,而是骑了一匹马。马是一匹温驯的青色骟马,步伐平稳,不需要太多的驾驭。他骑在马上,随着马步的节奏微微起伏,目光望向远处那片逐渐明亮起来的天际线,沉默不语。
陈贵骑着一匹矮脚马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背上背着一只行囊,腰间挂着一只水囊。他没有打扰徐尔觉,只是安静地跟着,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车队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行进。沿途的风景逐渐从开阔的田野转变为起伏的丘陵,道路两侧的树木也开始变得密集起来。冬日的树枝光秃秃的,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灰褐色的色调,像是用炭笔在天空上勾勒出的线条。
徐尔觉在马背上已经坐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只是默默地骑着马,目光有时望向远方的山峦,有时落在路边的村落和田野上,有时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只是让目光停留在虚空中。
他在想江南。
他想起离开北京前,老师李邦华与他在书房中的那次长谈。那时正值盛夏,北京的暑气透过纸窗渗入屋内,蝉鸣声此起彼伏。李邦华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把蒲扇,缓缓摇着,目光落在他面前摊开的一本《万历会计录》上,沉默了很久。
“尔觉,”李邦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你知道江南的税田,比洪武年间少了多少吗?”
徐尔觉坐在老师对面,摇了摇头:“学生不知。”
李邦华没有直接回答。他翻开《万历会计录》,找到其中一页,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上面的数字:“洪武二十六年,苏州府在册田亩九百余万亩。到了万历三十年,在册税田只剩五百余万亩。”
他的手指在数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少了将近四百万亩。这四百万亩田,没有消失,它们只是从朝廷的账册上消失了。它们被投献、被隐匿、被挂在士绅的名下,变成了不纳粮的‘优免田’。朝廷收不到这些田的税,就只能把缺额摊派到剩下的田上。剩下的田负担越来越重,越来越多的田主不堪重负,只能把自己的田也‘投献’给士绅。如此循环,税基越来越窄,逃户越来越多。”
徐尔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李邦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继续道:“松江府每年该交赋税十二万两,到了万历末年,实际只能收到一万二千两。欠了九成。朝廷催征,地方官就加征,加征的结果是更多的逃户,更多的隐田。这是一个死结。”
他抬起头,看着徐尔觉,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忧虑:“陛下入主北京之后,有意整顿江南田赋。但整顿田赋,就要清查隐田;清查隐田,就要得罪全天下的士绅。这是一件比打仗还难的事。”
徐尔觉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老师觉得,这件事能做成吗?”
李邦华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那片被暑气蒸腾得有些模糊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了一句:“做成做不成,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但总要有人去做。”
徐尔觉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逐渐变得开阔的地形,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江南的问题,归根结底是税基崩塌的问题。税基崩塌的原因,是士绅优免和投献隐匿。而士绅之所以能够优免和隐匿,是因为他们在地方上拥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朝廷管不到他们。
管不到,是因为朝廷在地方上的代理人——那些知府、知县——本身就是士绅阶层的一部分。他们不会去查自己的同类。
而要打破这个死结,就需要一种不受地方势力影响的、直达天听的力量。锦衣卫是一种,巡按御史是另一种。
所以他来了日本。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山峦上收回,落在路边一片刚刚收割完的稻田上。田埂上蹲着一个老农,正在用一把锄头修补田埂上的一处缺口。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每挖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徐尔觉看着那个老农,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触。江南的农民,九州的农民,朝鲜的农民——他们大概都是一样的。他们不关心谁是皇帝,不关心朝廷的赋税政策是宽是严,他们只关心今年的收成够不够交租、够不够养活一家人。
而那些让他们交不起租、养不活家人的原因,恰恰是他们无法理解的——隐田、投献、优免、加征、摊派——这些词汇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他们只知道,每年的赋税越来越重,日子越来越难过。
他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前行。
车队在午时前后到达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约有百余户人家,镇口有一座简陋的茶棚,用竹竿和茅草搭成,棚下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徐尔觉勒住马,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陈贵,走到茶棚下,在一张空桌前坐了下来。
茶棚的老板娘端上一壶粗茶和几只粗瓷碗,又端上一碟盐煮黄豆和几块烤得焦黄的米糕。徐尔觉倒了一碗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苦涩,带着一股土腥味,但他没有嫌弃,又喝了一口,放下。
他坐在茶棚下,望着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折子,翻开。
折子上记录着他到名护屋以来收集到的关于九州各藩的情报。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留了片刻——那页记录的是有马氏和小西氏的情况。
有马晴信,肥前国日野江藩主,天主教大名。小西行长,肥后国宇土藩主,也是天主教大名。两人都是九州切支丹势力的核心人物。在光复朝的体制下,他们没有被改易,没有被减封,依然保有各自的领地。
但他们的存在,在九州的宗教格局中造成了一种微妙的张力。有马和小西庇护切支丹,而松仓胜家——那个从近江系转封到九州的酷吏——则在打压切支丹。两边之间的矛盾,迟早会爆发。
而朝廷的态度,目前是暧昧的。一方面,诸宗法论所的存在,意味着朝廷至少在表面上承认了各宗教平等传播的权利。另一方面,朝廷也没有阻止松仓胜家对切支丹的打压——只要不闹出大规模的事件,朝廷就装作没看见。
这种暧昧,能维持多久?
他合上折子,收入袖中,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峦上,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有马和小西与松仓胜家之间爆发了大规模的冲突,朝廷会站在哪一边?是会维护诸宗法论所的宗教平等原则,还是会默许松仓胜家的打压?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九州未来十年的走向。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付了茶钱,翻身上马。车队继续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行进。
十一月二十三,傍晚,车队抵达摄津国界町。
界町是一座港口城镇,位于濑户内海东岸,是连接九州与畿内的海上要冲。码头上停泊着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有日式的千石船,也有明式的福船和沙船,桅杆林立,缆绳交错。装卸货物的脚夫在码头上来回奔走,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海水、鱼鲜、和桐油混合的气味。
徐尔觉没有在码头停留太久。他在镇上一家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洗漱更衣,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然后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暮色渐沉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京都。
他这次去京都,名义上是巡查畿内海防,实际上是想亲眼看看京都御所和朝廷的现状。他想知道,政仁天皇在京都到底有多大的影响力,公卿们对光复朝的态度如何,以及——那个传说中的“天海”老僧,到底是什么人。
他在名护屋听到了一些传闻。有人说,政仁天皇近年来频繁召见权中纳言乌丸光广,两人在御所后苑的茶室中密谈了数次。有人说,乌丸光广离开御所后,曾前往京都郊外的一处寺院,拜访了一位名叫“天海”的老僧。还有人说,那位老僧是德川家康的化身——当然,这种说法太过离奇,徐尔觉并不相信。但他相信,那位老僧一定不简单。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今天在界町码头上看到的一幕——一艘从九州驶来的船上,走下来几个穿着破旧衣裳的人,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来像是一家人。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疲惫而茫然的表情,像是刚从某个地方逃出来,还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
徐尔觉让陈贵去打听了一下。陈贵回来说,那家人是从肥后国逃出来的,因为不堪忍受松仓胜家的苛政,变卖了所有家产,乘船逃到界町,打算在这里重新开始生活。
徐尔觉没有说什么。但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些人,和江南那些因为不堪重赋而逃亡的农民,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日夜里的海风灌了进来,带着咸涩的气息。他望着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光泽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天下乌鸦一般黑。”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床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睡眠中。
十一月二十五,午后,徐尔觉的车队抵达京都郊外。
他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郊外的一座小山上勒住了马,俯瞰着山下那座千年古都。京都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五条大桥、东寺的五重塔、御所的屋顶、鸭川的流水——一切都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但又多了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
他骑在马上,望着那座城市,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座城市的真正主人,到底是御所中的天皇,还是那座远在北京的皇宫中的皇帝?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找到答案。
他策马下山,向京都的方向缓缓行去。
十一月二十六,晨,徐尔觉在京都的驿站中醒来。
他洗漱更衣,正准备出门去拜访几位在京都有交情的公卿,忽然听到驿站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到院子里有几个驿卒正在交头接耳,脸上带着一种兴奋而紧张的表情。
他唤来陈贵:“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陈贵应了一声,快步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大人,出大事了。”他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刚刚发布了一道训令,已经传遍了京都。”
徐尔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什么训令?”
陈贵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太子殿下训令——从即日起,六京及各藩境内,诸宗平等,各教信众皆可自由传教、自由礼拜、自由修建寺观教堂。朝廷及各藩不得以信仰为由歧视、限制或迫害任何宗教及其信众。违者以违制论处。”
徐尔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中在那一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这道训令的发布时间、发布时机、发布背后的用意、以及它在九州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太子殿下……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远处那片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的京都街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看来,我得在京都多待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