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心直口快的林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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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真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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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三年十一月二十七,京都,午后。

徐尔觉站在东寺五重塔的影子下,等一个人。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鼠灰色直垂,腰间系一条黑色角带,脚蹬一双草履,看起来就像一个在京都街头随处可见的普通旅人。他站在塔影的边缘,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金堂的屋顶上,像是在欣赏建筑的轮廓,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陈贵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包从路边摊买来的干货,看起来像是随主人出门采购的仆从。

徐尔觉在等的人,是一个和尚。

这个和尚法号真圆,明人出身,原籍福建漳州,年轻时在泉州开元寺受戒,后来乘商船东渡日本,在长崎的兴福寺住了几年,又辗转来到京都,如今在东寺挂单。他精通日、明两国语言,对佛典的熟悉程度在京都的明人僧侣中颇有口碑,偶尔也会被诸宗法论所请去充当翻译或文书。

徐尔觉在来京都的路上,通过李邦华的一封介绍信联系上了他。李邦华在信中写道:“真圆和尚虽居佛门,然于世事亦有关切。其人通达,可与之语。”

徐尔觉等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和尚从东寺的讲堂方向走来。那和尚约莫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瘦,步履从容,手里捻着一串琥珀色的念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走到徐尔觉面前,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施主可是徐先生?”

徐尔觉也双手合十,回了一礼:“正是在下。法师可是真圆和尚?”

“贫僧正是。”真圆抬起头,目光在徐尔觉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一笑,“李侍郎的信,贫僧已经收到了。施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敢。有劳法师拨冗相见。”

真圆摆了摆手:“施主不必客气。李侍郎是贫僧的老友,他的门生,便是贫僧的故人。施主请随贫僧来,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他转身,沿着东寺的回廊向东侧走去。徐尔觉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东寺东侧一处僻静的院落。院落不大,种着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树叶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天空下伸展出优美的线条。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落了几片枯叶。

真圆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徐尔觉也坐。陈贵将竹篮放在石桌旁,退到院门口,背对着两人站定,目光望向院外的回廊,担当起警戒的职责。

真圆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茶壶和两只茶杯,放在石桌上。茶壶是宜兴的紫砂,杯子是德化的白瓷,都是明物。他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徐尔觉面前:“施主请用茶。”

徐尔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他放下茶杯,赞了一句:“好茶。”

真圆微微一笑,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施主此番来京都,所为何事?”

徐尔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法师可知道,近日京都有一个自称‘天海’的和尚,被天皇陛下召见了?”

真圆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贫僧听说过。”

“法师对此人可有了解?”

真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贫僧只知道,此人约莫在两个月前出现在京都,挂单于东山一座小寺。他自称是来自关东的云游僧,法名天海,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信息。”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徐尔觉:“施主问起此人,可是因为他的法名?”

徐尔觉没有否认:“正是。‘天海’这个法名,在佛门中恐怕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吧?”

真圆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施主虽然不是佛门中人,但对佛门的事倒是了解得不少。”

他顿了顿,然后缓缓开口:“‘天海’这个法名,确实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那位南光坊天海,侍奉德川三代,主导日光东照宫的创建,是黑衣宰相一级的人物。他在佛门中的地位极高,影响力极大。他去世之后,佛门内部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各宗派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不会再有第二个‘天海’。”

徐尔觉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法师,在下想去诸宗法论所见一见泽庵上师。不知法师可否帮忙引见?”

真圆的目光在徐尔觉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施主可想好了要问什么?”

徐尔觉微微一怔:“法师的意思是——”

“泽庵上师不是普通人。”真圆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话中的分量却在加重,“他是诸宗法论所的上师,管过朝廷的经济,是陛下极度信任的人。你问他一个问题,他回答你的方式,可能会和你预想的完全不同。”

徐尔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在下只是想问——那个‘天海’,到底是真是假。”

真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施主,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将茶壶和茶杯收入袖中,向徐尔觉点了点头:“走吧。贫僧带你去。”

智乐院,后园茶室。

徐尔觉跪坐在泽庵宗彭对面,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一位掌管着整个帝国宗教秩序的僧人,一位曾经为朝廷打理过经济事务的智者,一位被赖陆陛下视为肱骨的老人。

泽庵的面容清癯,眉目疏朗,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衣,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袈裟。他的手中握着一只建盏,茶汤的热气在午后的光线中袅袅升起。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徐尔觉,目光平和而深邃,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这个人身后更远的东西。

真圆已经退到了茶室外,在廊下跪坐等候。茶室中只剩下徐尔觉和泽庵两个人。

最终还是徐尔觉先开了口。他向泽庵行了一礼:“下官徐尔觉,拜见上师。下官此番前来,是想请教上师一件事——关于那个自称‘天海’的和尚。”

泽庵端着建盏,没有放下,也没有喝。他看着徐尔觉,缓缓开口:“徐御史想问什么?”

徐尔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下官想问——此人到底是真是假?”

泽庵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建盏轻轻放在面前的榻榻米上,目光落在茶汤表面那层细密的气泡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徐御史,你是御史。为何第一句便问真假?”

徐尔觉愣了一下。

泽庵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过来人看后辈的温和:“真假,是最后才问的。”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佛门问人,先问戒,再问法,最后才问人。”

徐尔觉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他感觉到,泽庵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完全颠覆他对这个问题的认知。

泽庵端起建盏,抿了一口茶,放下,然后缓缓开口:“若其真名天海,则请示度牒。若非法名天海,则欺世盗名。无论真假,此名皆不足以安僧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而有力:“戒若不净,不足论法。法若不正,不足论心。心若不诚,又何须论朝廷?”

徐尔觉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确实问错了问题。他一上来就问“真假”,相当于跳过了所有的前置程序,直接去问结论。而泽庵的做法是——先把程序走完。先验戒牒,再论其心,最后才问这个人跟朝廷有什么关系。这不是在查案,这是在定规矩。

他低下头,向泽庵行了一礼:“下官受教了。”

泽庵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他端起建盏,又抿了一口茶,放下,缓缓开口:“至于那个人——论所昨日已经发了牒文,送往相模国,覆验他的度牒。”

徐尔觉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他注意到泽庵说的是“论所”,而不是“贫僧”。这意味着,诸宗法论所是以一个国家的机构身份在处理这件事,而不是泽庵个人的行为。这个区别,非常重要。

“在覆验结果回来之前,”泽庵继续道,“贫僧不会对这个人的真假做任何判断。但贫僧可以告诉徐御史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尔觉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平静:“他叫天海,这件事本身,比他是真是假更重要。”

徐尔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上师的意思是——”

“他若是个骗子,他不会叫天海。他若是个真正的僧侣,他更不会叫天海。”泽庵的声音依然平淡,但话中的锋芒却渐渐显露出来,“叫天海,就是想让天下知道。既然想让天下知道,便不是给贫僧看的,也不是给徐御史看的。”

他端起建盏,抿了一口茶,放下,然后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是给宫里看的。”

茶室内安静了下来。

徐尔觉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脑海中在飞速运转,将泽庵的话反复咀嚼了好几遍。叫天海,就是想让天下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个人的目的根本不是隐藏身份,而是要公开地、高调地用这个法名出现在京都。他不是在躲避什么,他是在宣告什么。

而“是给宫里看的”这句话,则将矛头直接指向了京都御所——天皇政仁。

徐尔觉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上师的意思是——此人出现在京都,被天皇陛下召见,并不是偶然?”

泽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建盏,慢慢地喝着茶,目光落在壁龛中那幅“寂”字上,仿佛那幅字比徐尔觉的问题更有吸引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建盏,缓缓开口:“贫僧不问陛下。贫僧先问和尚。”

徐尔觉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明白了泽庵的意思。

不问陛下,先问和尚——这是在给皇家留台阶。如果泽庵先去质问天皇“你为什么召见一个可疑的和尚”,那就是在逼宫,是在把天皇置于被告席上。但如果泽庵先从佛门内部入手,先查那个和尚的戒牒和法名,那么无论查出什么结果,天皇都可以说“朕是被骗了”——他不是有意与朝廷作对,他只是被一个不法僧侣蒙蔽了。

这不是软弱,这是政治智慧。

徐尔觉低下头,向泽庵深深行了一礼:“下官明白了。多谢上师指点。”

泽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徐尔觉站起身,正准备告辞,忽然又停住了。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泽庵:“上师,下官还有一个问题——如果那个‘天海’真的别有用心,上师打算怎么办?”

泽庵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建盏,抿了一口茶,放下,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若真别有用心,便不会叫天海。”

徐尔觉愣住了。

泽庵继续道:“叫天海,就是想让天下知道。既然让天下知道,便不是给贫僧看的,也不是给徐御史看的。是给宫里看的。”

他顿了顿,然后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所以,真正该着急的人,不是贫僧,也不是徐御史。”

他端起建盏,又抿了一口茶,不再说话了。

徐尔觉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然后他深深地向泽庵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茶室。

他走出智乐院的大门时,暮色已经降临。京都的街巷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薄暮中,远处的御所屋顶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真圆站在他身旁,捻着手中的念珠,没有问他谈得怎么样。

徐尔觉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位泽庵上师——他根本不是在查案。”

真圆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他在做什么?”

徐尔觉望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沉默的御所,缓缓开口:“他在定规矩。”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他在告诉所有人——这件事,要按照他的规矩来办。”

真圆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站在暮色中,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远处传来寺庙晚钟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在京都的街巷间回荡,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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