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二月初二,晨,京都,二条城西侧驿馆。
徐尔觉在二楼客房中醒来时,天色尚未全亮。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些被烛火熏黑的木纹,将昨日的见闻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东寺与真圆的会面、智乐院中泽庵的教诲、新京广场上秀赖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每一幕都像是拼图的一块,但拼图的整体图景,依然模糊不清。
他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日凌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楼下传来陈贵与驿卒低声交谈的声音,夹杂着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简单地洗漱更衣,在桌前坐下,摊开纸笔,准备将昨日收集到的信息整理成文。但刚写下几行字,楼下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陈贵的声音:“大人,二条城遣人送信来了。”
徐尔觉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放下笔,抬起头:“拿上来。”
纸门拉开,陈贵低头走进,双手捧着一封书信。信封是上等的楮纸,封口处压着一枚桐纹火漆,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徐尔觉接过信,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信笺,展开。
信的内容不长,措辞客气而得体:
“徐御史钧鉴:闻君驾临京都,不胜欣喜。本官备有清茶一壶,欲邀君至二条城一叙,共话畿内海防事宜。不知君今日可得闲暇?若蒙赏光,本官当扫榻以待。——羽柴秀赖 顿首”
徐尔觉看完信,没有立刻放下。他的目光在“羽柴秀赖”这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将信笺轻轻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一个问题:秀赖为什么要主动见他?
按常理,巡按御史到京,副将军不必急于召见——等御史安顿好了、递帖求见了,再见也不迟。秀赖主动邀约,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想探他的底,二是想拉拢他。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秀赖对他有所忌惮。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隔夜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信笺,重新读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在信笺背面写了一行字:“殿下厚意,下官心领。然下官初至京都,尚有公务亟待料理,今日恐不得暇。待诸事稍定,自当趋府拜谒。——徐尔觉 谨复”
他将信笺折好,重新装入信封,递给陈贵:“送回二条城。”
陈贵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大人……这恐怕有些不妥吧?毕竟是副将军的邀请。”
徐尔觉摆了摆手:“你只管送去。他若问起,就说我确实在忙。”
陈贵不再多言,低头应了一声,转身退出房间。
徐尔觉重新在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他的笔记。但他心中清楚,他拒绝秀赖的邀请,不是为了“忙公务”,而是为了掌握主动权。他要在秀赖面前保持距离,让秀赖猜不透他的底牌。只有这样,他在后续的接触中才能占据有利的位置。
一个时辰后,陈贵回来了。他的脸色有些古怪,像是经历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大人,信送到了。石田大人亲自收的信。”陈贵道,“他看了大人的回复,没有说什么。但他说——如果大人今日得空,他倒想请大人喝杯茶。”
徐尔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秀赖的邀请被拒,石田三成紧接着就发出了自己的邀请——这不是巧合。这是二条城在调整策略:既然副将军亲自出马没能请动你,那就换一个身份更低、更灵活的人来接触你。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你告诉他,午时过后,我在驿馆等他。”
午时二刻,石田三成准时出现在了驿馆门口。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直垂,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角带,看起来像是出门访友的普通武士。他身后只跟了两名随从,一名牵马,一名提着一只食盒——食盒里装着几样精致的点心,算是登门的伴手礼。
徐尔觉在二楼的会客厅中接待了他。两人隔着茶案相对而坐,陈贵沏上茶,退到廊下守候。屋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茶汤注入杯中时发出的轻微水声。
石田三成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碗,先闻了闻茶香,然后抿了一口,放下,赞了一句:“好茶。”
徐尔觉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石田大人亲自登门,想必不只是为了来喝我这杯茶吧?”
石田三成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被看穿的坦然:“徐御史果然是爽快人。那在下也就不绕弯子了——在下今日登门,是想问徐御史一件事。”
“请说。”
“徐御史来京都,到底想查什么?”
徐尔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茶案上那碟还未动过的点心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石田大人,在下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二条城——愿意借多少人给在下?”
石田三成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停住了。他没有料到徐尔觉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徐御史想要多少人?”
“二十个。”徐尔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好手。熟悉京都街巷,能打能跑,嘴巴严实。”
石田三成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他看着徐尔觉,目光中带着一种审慎的意味:“徐御史要这些人——做什么用?”
徐尔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说出了两个字:“查案。”
“什么案?”
徐尔觉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铺在茶案上,推向石田三成的方向。纸上写着一个人名——“猪熊教利”。
石田三成的目光在纸上的名字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徐尔觉,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徐御史……为什么查他?”
“因为他认识一些人。”徐尔觉的声音依然平淡,“那些人,可能知道一些事。”
石田三成沉默了。
他坐在茶案前,目光落在那张写着“猪熊教利”的纸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无奈,也有谨慎,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徐御史,你可知道——猪熊教利这个人,在京都是什么样的名声?”
“在下初来乍到,愿闻其详。”
石田三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像是在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猪熊教利,左近卫少将。他家世不算顶尖,但也不差。他本人精通和歌、连歌、茶道,在京都的文化圈中小有名气。但他最出名的,不是他的才学,而是他的生活方式。”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喜欢喝酒,喜欢聚会,喜欢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彻夜畅谈。他的朋友包括乌丸光广——参议,大诗人,和歌汉诗俱佳;花山院忠长——左近卫少将,左大臣花山院定熙之子;飞鸟井雅贤——左近卫少将,权大纳言飞鸟井雅庸之子;中院通纯——权中纳言中院通胜之子;四条隆季——权中纳言四条隆政之子;冷泉为起——权中纳言冷泉为满之子。”
他念完这些名字,抬起头看着徐尔觉:“徐御史,你听到了吗?这些人,全都是公卿子弟。他们的父亲、祖父,都是朝廷的重臣。猪熊教利和这些人交往,喝醉了酒,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什么话都可能说得出口。”
徐尔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石田三成继续道:“但有一件事,在下可以向你保证——猪熊教利这个人,他不是什么尊王派的核心人物。他只是一个诗人、一个茶人、一个浪荡子。他写那封说要刺杀太子的信,八成是喝醉了酒,在朋友的起哄下随手写的。他没想到会有人真的照着信上的话去做。”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那个开酒馆的藤次郎——他认识猪熊教利,但猪熊教利不认识他。”
徐尔觉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下查过。”石田三成的声音很平静,“藤次郎的酒馆,在下派人去过。他的账本,在下派人抄录过。他的邻居、他的常客、他的供货商,在下都派人问过。藤次郎和猪熊教利那伙人唯一的交集,是今年八月,猪熊教利和飞鸟井雅贤曾经去过他的酒馆喝过一次酒。仅此一次。在那之后,两人再也没有任何往来。”
他抬起头,看着徐尔觉:“徐御史,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如果猪熊教利真的和藤次郎有勾结,他不会只去一次。他会经常去,会派人去,会用各种方式与藤次郎保持联系。但他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藤次郎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偶然遇到的陌生人,不值得他花时间去维系关系。”
徐尔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石田大人,你说的这些,我相信。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什么事?”
“如果猪熊教利真的只是一个诗人、一个茶人、一个浪荡子——那他为什么要在酒后写下那样一封信?”
石田三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徐御史,你有没有在酒后做过一些清醒时绝不会做的事?”
徐尔觉没有回答。
石田三成继续道:“猪熊教利写那封信的时候,大概喝了七八分醉。他的朋友们在旁边起哄,说‘你敢写吗?’他说‘有什么不敢的?’然后就写了。写完就扔在一边,第二天醒来可能都不记得了。这种事,在京都的酒宴上,每天都在发生。”
他顿了顿,然后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但这一次,那封信落到了一个疯子手里。”
屋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徐尔觉坐在茶案前,目光落在那张写着“猪熊教利”的纸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石田三成:“石田大人,你说了这么多——你是在为猪熊教利开脱吗?”
石田三成摇了摇头:“在下不是为他开脱。在下只是想让徐御史知道——你追查的方向,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徐尔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石田大人,在下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刚才说,你查过藤次郎的账本、邻居、常客、供货商——你是什么时候查的?”
石田三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答。
徐尔觉继续道:“东大寺遇刺案发生在二月。现在是十二月。整整十个月——你一直在查这件事?”
石田三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在下……确实一直在查。”
“为什么?”
石田三成抬起头,看着徐尔觉,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平静:“因为在下想知道,到底是谁想杀太子。”
徐尔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石田大人,在下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请说。”
“在下也在查这件事。”
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石田三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放下,然后缓缓开口:“徐御史,你刚才说要借二十个人——在下可以答应你。但在下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查到的任何与东大寺案有关的线索,都要告诉在下。”
徐尔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成交。”
石田三成站起身,向徐尔觉行了一礼:“那在下就先告辞了。二十个人,明天一早会到驿馆报到。”
他转身走出会客厅,脚步声在廊道上渐渐远去。徐尔觉独自坐在茶案前,望着石田三成消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茶,低声说了一句:“石田三成……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找到答案。
当天晚上,徐尔觉在灯下重新摊开了真圆和尚为他整理的那份关于长崎木乃伊粉产业链的报告。报告是用汉文写成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了认真的梳理和核对。
报告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记录了长崎港近两年木乃伊粉的进口数据——来自澳门和菲律宾的葡萄牙商船,每年运入约两百斤,价格逐年上涨,从最初的每斤白银十五两涨到了现在的每斤三十两。第二部分记录了主要的分销商——包括长崎当地的几家老字号药铺,以及通过寺院网络向内地输送的几条渠道。第三部分记录了价格链条——从长崎到京都,每转手一次,价格上涨一倍左右,到终端消费者手中时,价格已经达到了每钱三两银子。
第四部分,是真圆特别标注的一段话:
“据长崎港务记录及港口脚夫口述,近两年木乃伊粉的进口量虽逐年增长,但市场上流通的量远超进口量。换言之,市面上至少有一半的‘木乃伊粉’,是假货。”
“假货的来源主要有三:一是寺院提供的香灰、骨灰、松脂、没药的混合物;二是用普通死者的骨灰冒充古尸粉末;三是用拼接的尸体——上半身男、下半身女——磨粉后掺入真货中以次充好。”
“假货的销售渠道与真货重叠,主要通过寺院网络和浪人团体运输。由于假货成本极低,利润极高,吸引了大量参与者。据估计,参与假木乃伊粉产销的人数,可能超过五百人,遍布西国各藩及六京。”
徐尔觉看完这份报告,放下纸张,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五百人。遍布西国各藩及六京。这是一个庞大的地下网络。这个网络的存在,意味着有一大批人靠着“尊王”的旗号在赚钱,而他们赚的钱,有一部分可能流向了某些不该流向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第四部分的最后几行字。然后他放下报告,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木乃伊粉——利润流向何处?”
他放下笔,望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熄了灯,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立刻入睡。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木乃伊粉的利润,真的流向了某个他不愿意看到的方向——那他会怎么做?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