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城一中的晚自习下课铃，在晚上八点准时响起。
那铃声仿佛带着千斤重量，砸在每个高三学生紧绷的神经上，激起的不是解脱的涟漪，而是一片沉闷的、拖着脚步的窸窣声。
高三（3）班的教室里，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学生们如同被抽离了魂儿的木偶，缓慢地收拾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试卷、习题册、课本。空气里弥漫着疲惫、油墨味，还有隐约的咖啡因气息。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数字又减少了一天，鲜红刺眼。
林小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刚做完的数学卷子塞进文件夹，又将明天要讲的理综错题本装进书包。书包沉甸甸的，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她看了眼手机屏幕——晚上八点零五分。有一条十分钟前哥哥林小伟发来的微信：
“小满，工作室临时有个紧急音频后期要赶，可能得弄到挺晚。没法开车去接你了。你自己回家路上一定小心，打车回去，别省那点钱。到家给我发消息。饿了冰箱里有吃的，热一下再吃。”
林小满撇撇嘴，回复：“知道啦，啰嗦鬼。你忙你的，我又不是小孩子。路上我会小心的。你也别熬太晚。”
放下手机，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不失落是假的。高三每天像打仗一样，晚上能坐在哥哥的车里，哪怕只是安静地待着，听听他放的歌，或者有一搭没一搭地吐槽几句学校的“变态”作业，都是一天中难得的、可以完全放松的片刻。今天，这段“充电时间”没了。
“小满，收拾好了吗？”同桌王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刚合上厚厚的英语词汇书，眼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依然清亮。
“嗯，马上。”林小满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两人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灯光昏暗，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教学楼外，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吹在因长时间闷在教室里而有些发烫的脸上，带来一丝清醒，却也让人更觉疲惫。
“今天怎么回去？你哥没来？”王斌很自然地问道，两人并肩走下楼梯。
“嗯，他加班。”林小满耸耸肩，“我打个车就行。”
王斌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这个点，学校门口打车可能得等一会儿，而且你一个人……”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高三女生，晚上独自打车，总归让人不太放心。
林小满倒是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啦，津城治安还行。我都这么大人了……”
“我送你吧。”王斌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骑电动车来的。”
林小满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王斌的表情很自然，扶了扶眼镜，补充道：“顺路。反正我也得从你家那边绕一下。” 这话其实有点水分，王斌家和林小满家并不完全顺路，需要特意拐个弯。
“啊？这……太麻烦你了吧？”林小满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和王斌是关系很好的同桌，平时讨论题目、互相带早餐都很平常，但让男生专门送自己回家……
“不麻烦。”王斌已经往车棚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走吧，再晚风更凉了。你穿这点，别感冒了影响复习。”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确实不算厚。又想到哥哥的叮嘱和可能要在冷风里等车的窘境，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那……谢谢啦。”
“客气啥。”王斌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学校车棚在操场旁边，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晚自习下课的学生零零星星地来取车，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王斌的电动车是一辆半旧的蓝色小龟王，停在角落，看起来保养得不错，擦得挺干净。
王斌先走过去，从车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半盔，自己熟练地戴上，扣好下巴的卡扣。然后，他又弯下腰，从前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了另一个头盔——一个白色的，带着粉色卡通猫爪图案的半盔。
“给，戴上。”王斌把白色头盔递过来，动作很自然，“安全第一。而且最近交警查得严，不戴头盔要罚款的。”
林小满接过头盔，入手很轻，里面还有柔软的衬垫。那个猫爪图案……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王斌一个学霸男生，怎么会有这么……萌的头盔？难道是给他妹妹准备的？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王斌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个……是我妈买的。非说我那个黑色的太丑，给我配了个……配了个她觉得好看的备用头盔，说万一有同学需要……” 他越说声音越小，耳根在昏黄灯光下似乎有点泛红。
林小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那点不好意思也消散了不少：“阿姨眼光挺独特的嘛。” 她没再多问，大方地把头盔戴在头上。头盔大小居然正合适，衬垫贴着皮肤，软软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像是洗衣液的清新味道，并没有想象中的灰尘味或男生汗味。
“合适吗？调节带在这里。”王斌指了指她下巴下面的带子。
“嗯，正好。”林小满调整了一下，扣好。头盔罩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下半部分脸颊。
王斌看着她戴好头盔的样子，白色头盔衬着她白皙的皮肤，粉色猫爪竟然有点……可爱？他赶紧移开目光，长腿一跨坐上电动车，脚撑一踢，把车退了出来。“上来吧。”他声音稳了稳。
林小满侧身坐上了后座。电动车后座不算宽敞，她坐上去后，和王斌之间还保持着一点礼貌的距离。她的手犹豫了一下，扶住了屁股后面的金属货架。
“坐稳了。”王斌提醒一声，右手轻轻转动油门。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鸣，平稳地驶出了车棚，融入了学校门外街道的车流中。
夜晚的津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但主干道上依然车灯如河。路灯和霓虹招牌的光晕交织，勾勒出城市夜的轮廓。风迎面吹来，透过头盔的缝隙，凉飕飕的，却也吹散了教室里带来的沉闷和倦意。
一开始，两人都有些沉默。只有风声、电动车行驶的嗡嗡声，以及偶尔驶过的汽车的引擎声。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并肩作战一整天后，共同踏入短暂休憩时刻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