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物理最后那道电磁感应题，你后来听懂张老师的补充解法了吗？” 王斌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隔着风传过来，有些模糊。
“差不多吧，就是用微元法再结合能量守恒，感觉比参考答案那种纯受力分析更巧妙一点，但计算量也大。”林小满回答，身体微微前倾，以便声音能更清楚地传过去。
“嗯，我也觉得。不过多掌握一种思路总是好的。明天早自习我再把这两种方法对比着写一下，你要看吗？”
“好啊，正好我有个地方还有点模糊……”
他们就着这道题又讨论了几句。很奇怪，明明在学校已经讨论得口干舌燥，此刻在夜晚的风中，骑着车，谈论起题目，却有一种别样的轻松感。仿佛学习的重压被夜风吹散了些许，只剩下纯粹的知识探讨的乐趣。
电动车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车流少了，路灯间隔也更远，光线昏暗了许多。速度不知不觉快了起来。
一阵稍大的侧风吹过，林小满身子晃了晃，扶住货架的手下意识地收紧。紧接着一个不大的颠簸，她低呼一声，身体因为惯性猛地向前倾去——
她的双手，本能地、结结实实地环抱住了前面王斌的腰。
少年的腰身，隔着秋季不算太厚的校服外套和里面的棉质t恤，能感觉到一种属于男生的、略显清瘦但结实有力的触感。温度透过布料传递到她的掌心。
王斌整个身体瞬间僵直了！
握着手把的手紧了紧，车速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后背传来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像一道微小的电流，倏地窜过他的脊椎，直冲头顶。头盔下的脸，一下子变得滚烫，心脏毫无征兆地开始狂跳，咚咚咚，擂鼓一般，他甚至怀疑这心跳声会不会被身后的林小满听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没事吧？”或者“路有点不平”，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腰间那一圈温暖的束缚上。
林小满也在抱住王斌的瞬间愣住了。男生的体温和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干净的肥皂味和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幸好藏在头盔里，没人看见。她立刻意识到这个姿势过于亲密，手臂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就想松开。
可是……电动车还在行驶，路面似乎也不太平坦。刚才松开货架就差点掉下去的“前车之鉴”让她心有余悸。而且……这样抱着，好像……确实稳当多了，也暖和多了。夜风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她的手臂僵在那里，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最终，贪图安稳和温暖（或许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想松开的莫名情绪）的本能占据了上风。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臂没有完全松开，而是虚虚地环着，手掌轻轻搭在王斌的腰侧。既保持了平衡，又……保留了一点接触。
她能感觉到，在她调整姿势的时候，王斌的身体似乎又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次的沉默，和刚才截然不同。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带着温度的东西。风声似乎变小了，心跳声（不知道是谁的）和电动车电机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王斌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最初的紧张和羞涩过去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甜意的暖流，从被环抱的腰部，缓缓流向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女孩的存在，她的体温，她偶尔因为颠簸而微微用力的手指。夜风拂过他的面颊，却吹不散他脸上的热度，反而让他觉得，这夜晚，其实挺温暖的。
如果……如果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车速，不敢太快，怕颠簸让她松开手；也不敢太慢，怕这段路太快结束。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紧张、喜悦和淡淡酸涩的复杂情绪，充盈着他的胸口。
“王斌。”林小满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因为隔着头盔和风声，显得有些闷，但很近。
“嗯？”王斌立刻应声，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其实……你可以骑快一点。”林小满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也许是想打破这暧昧得让人心慌的沉默？也许是真的觉得速度有点慢？也许……是想让这夜风更猛烈些，吹散脸上莫名的热度？
“啊？”王斌一怔，车速又慢了一分，“会不会……太危险？” 他担心她的安全，也私心希望这旅程慢一点。
“没关系。”林小满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类似撒娇的意味，“这条路人少。而且……我抓得很紧。” 她说着，为了证明似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些。
王斌感觉到腰间那清晰的、加重的环抱力量，心跳又漏了一拍。他喉咙有些发干，抿了抿唇，才低声道：“好。那你抓紧。”
话音落下，他右手手腕缓缓向下转动。
电动车电机发出一声明显的嗡鸣，车速陡然提升！
“呜——” 更强的夜风迎面扑来，呼啸着从头盔缝隙灌入，吹得校服外套紧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路边的景物开始加速向后飞退，连成模糊的色块。昏黄的路灯光连成一道道光弧，从头顶飞快地掠过。
速度带来的轻微失重感和风驰电掣般的畅快感，瞬间冲散了方才那些细腻的、纠缠的微妙情绪。林小满忍不住轻呼一声，不是害怕，而是兴奋。白天堆积的疲惫和压力，仿佛都被这疾速的风甩在了身后。
她下意识地，将手臂完全收紧，整个人也更贴近了王斌的后背，几乎把脸靠在了他的肩胛骨位置。只有这样，才能在加速中感到足够的安全感。
王斌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毫无保留的依靠和贴近，少女身体的柔软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物清晰传来。夜风在耳边呼啸，但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腰间那双紧紧环抱的手臂，和后背传来的、令人心跳失序的温热。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保护欲和淡淡悸动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激荡。他微微弓起身，握紧车把，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感觉自己仿佛不是骑着一辆小电动车，而是载着无比珍贵的宝物，在夜色中驰骋。
速度确实让人上瘾，也容易让人忘乎所以。仪表盘上的指针，不知不觉就越过了这条小路的安全限速。
就在他们即将拐出小路，汇入一条主干道的路口时，路边树荫下，一道红蓝相间的光芒安静地闪烁着。
王斌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赶紧松油门，点刹车。
但已经晚了。
一名穿着荧光黄执勤服的交警，从路边走了出来，举起手中的停车示意牌，另一只手做了个标准的靠边停车手势。
王斌只能老老实实地把车减速，缓缓停在了路边。林小满也赶紧松开了手臂，坐直了身体，两人之间瞬间又恢复了礼貌的距离，但空气中弥漫的尴尬和心虚，却浓得化不开。
交警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容严肃，走到车旁，先敬了个礼：“你好，请出示一下驾驶证、行驶证。”
王斌头皮一麻，取下头盔，露出那张戴着眼镜、此刻写满紧张和懊恼的学霸脸：“警察叔叔……我……我还是学生，没有驾驶证。这车……是我妈的。” 他声音都低了几分。
交警眉头一皱，看了看电动车：“超标电动车？备案了吗？” 他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王斌和林小满，“学生？哪个学校的？这么晚了，骑这么快干什么？”
林小满也赶紧取下头盔，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带着讨好笑容的脸：“警察叔叔，我们是津城一中的高三学生，刚下晚自习。回家有点着急了……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慢点骑！” 她态度诚恳，眼睛睁得大大的，试图用“高三狗”的身份博取一点同情。
交警打量了一下两人身上的校服，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严肃：“同学，没有驾驶证驾驶机动车——你这车如果超标就算机动车——是违法行为。而且刚才你们的速度明显超速了，这条小路限速三十，你们刚才起码奔着五十去了。大晚上的，路灯也不亮，骑这么快多危险？万一出点事怎么办？你们父母得多担心？”
王斌连连点头，认错态度极其良好：“是是是，警察叔叔您说得对，我们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注意安全，绝对不骑这么快了。这次……这次是意外，真的是着急回家。”
林小满也在一旁帮腔：“对对对，警察叔叔，我们保证没有下次了！我们回去一定好好写检查，不是，好好反思！” 她急得都快把“高三学生压力大、时间紧”的苦水倒出来了。
交警看着两个穿着校服、一脸青涩又紧张的学生，尤其是林小满那大眼睛里满是恳求，严厉的表情到底还是松动了一些。他叹了口气，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拿出本子：“学生，又是初犯，这次就不按无证驾驶和严重超速处罚你们了。”
两人刚松了口气。
“但是！”交警话锋一转，“口头警告必须要有。安全这根弦，什么时候都不能松。尤其是你们年轻人，容易冲动。” 他边说边开出了一张《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警告通知书》，递给王斌，“这次是警告，签字。下次如果再有类似行为，或者被我们发现无证驾驶，那就要依法处罚了，通知学校、家长，一样都少不了。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谢警察叔叔！” 王斌如蒙大赦，赶紧接过单子，看都没看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小满也松了口气，甜甜一笑：“谢谢警察叔叔！您辛苦啦！”
交警把警告单存根联撕下收好，看了看两人，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有点无奈又有点过来人的调侃：“你们这小情侣，喜欢玩点刺激的、浪漫的，叔叔能理解。年轻人嘛。”
“啊？”王斌和林小满同时一愣，脸“唰”地一下又红了，比刚才被抓住时还要红。
“但是！”交警强调，“浪漫也好，刺激也罢，都得建立在安全的基础上！命只有一条，出了事啥都没了。谈情说爱也不差这点时间，慢慢骑，安全第一，记住了吗？”
“我们不是……”王斌急着想辩解。
“行了行了，”交警摆摆手，显然不想听小年轻的羞涩辩解，“赶紧回家吧，别让家长担心。记住啊，慢点骑！”
“好的好的，警察叔叔再见！” 林小满赶紧扯了扯王斌的袖子。王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戴好头盔，林小满也手忙脚乱地把那个带着猫爪图案的头盔扣上。
电动车再次启动，这次，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驶离了路口，拐进了另一条更安静的街道，两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但交警那句“你们这小情侣”，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无法平静的涟漪。
尴尬。无比的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的悸动。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夜风依旧凉爽，但吹在发烫的脸上，似乎也带不走那灼热的温度。刚才风驰电掣时的心跳加速，和此刻因为一句误会而带来的心跳紊乱，感觉截然不同。
王斌默默地骑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交警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小情侣”……这三个字让他心跳失序，又让他感到一丝隐秘的、不敢深想的甜。可他也清楚，这只是误会。林小满对他……大概只是同桌之谊吧？刚才抱住他，也只是为了安全。自己刚才那点旖旎心思，实在是不应该。他感到一阵羞愧，又有一丝失落。
林小满坐在后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抓着后面的货架，再也不敢往前伸了。脸埋在头盔里，感觉耳朵还是烫的。小情侣？天哪！警察叔叔怎么会这么想！王斌会不会误会啊？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那种随便的女生？哎呀，丢死人了！可是……为什么心里除了尴尬，好像还有一点点……别的感觉？刚才抱住他腰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停！林小满你在想什么！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你是高三学生！你的目标是考大学！
她用力甩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蔓延，只有电动车低速行驶时轻微的电机声。这段原本不算长的路，此刻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小区大门，看到了那栋老式居民楼昏暗的轮廓。
电动车在楼洞口缓缓停下。
“好了，就送到这里吧。”林小满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些，试图打破尴尬，“今天……谢谢你了啊，王斌。”
王斌单脚撑地，取下头盔，头发有些被头盔压得乱糟糟的。他推了推眼镜，不敢看林小满的眼睛：“没……没事，顺路而已。”
林小满也下了车，把那个白色的猫爪头盔摘下来，递还给王斌。两人的手指不小心碰触了一下，又像触电般飞快地缩回。
“那个……”林小满低头摆弄了一下书包带子，“下次……还是骑慢点吧。不然被交警抓到，就该真的罚款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不安全。”
“嗯，我知道。”王斌接过头盔，抱在怀里，“下次……不会了。”
“那我上去了。”林小满指指楼道，“你……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这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以前哥哥送她回家，她也会这么说。对王斌说……好像也顺理成章，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好。”王斌点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昏黄的路灯下，女孩的脸庞有些模糊，但眼睛依然很亮，“你快上去吧，楼道黑，用手机照着点。”
“嗯，拜拜。”
“拜拜。”
林小满转身，快步走进了漆黑的楼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斌在原地又停了一会儿，直到听到楼上传来隐约的关门声，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戴上头盔。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头，看了看三楼那个熟悉的窗户。很快，窗户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眼里有细碎的光。然后，他调转车头，拧动油门。这次，车速很慢，很稳，慢慢地融入了城市的夜色中。
心里，有种东西，仿佛被今晚的风悄悄吹动，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位置了。
楼上，林小满靠在关好的门后，听着楼下电动车远去的声音，摸了摸自己依然有些发烫的脸颊，发了会儿呆。直到招财“喵”一声蹭过来，她才回过神，轻轻踢掉鞋子，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
“真是……混乱的一晚。”
但语气里，似乎并没有多少烦躁。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安静地亮着。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高三的夜晚，似乎因为这个小插曲，变得不那么单调和沉重了。
她拿出手机，给哥哥发了条“安全到家”的信息，又顿了顿，点开王斌的微信头像，想了想，发过去一条：
“我到家了。今天谢谢，路上注意安全。”
很快，手机震动，王斌回复：“我也快到了。不客气。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林小满看着这三个字，笑了笑。是啊，明天还要继续奋斗呢。她放下手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向书桌。还有一套英语卷子，在等着她。
夜还长，但少年的心，却因为一些微小而不寻常的波澜，在这个平凡的秋夜里，悄悄荡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