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周的站在他旁边,同样抬头看着那面墙。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年轻的时候打过很多仗。有些仗打赢了,有些仗打输了。但不管输赢,都会有回不来的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我见过不少把命留在战场上的人。有些人有名字,被记了下来。还有更多的人,名字也没留下,就埋在了他们倒下的地方,连块碑都没有。”
东大的那位转头看了他一眼:“你的部队当年在西南那边,打掉的部队也不少。”
“对。那些无名的人,比有名的人多。”南周的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他拄着手杖,站在那面石墙前面,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移动脚步,就像是那段话已经把他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罗勇和陈江河也安静地站在后面,没有出声打扰。几个人在这面空无一字的石墙前面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致意。
然后钟铭把目光从石墙上收回来,侧头看了一眼其他人,轻声说了一句:“咱们一起吧。”
线香已经提前备好了,五束并排搁在香案边缘的绒布上,和主殿一样。五人同时伸手取香,在烛火上点燃,同时对着那面空无一字的石墙躬身拜了三拜,然后同时走上前,将线香插进香案上的铜炉里。
五束线香在铜炉里并排燃着,烟气穿过门窗渗进午后的阳光里,被风带着飘向了更高的地方。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檐角铜铃被风偶尔吹动的细碎声响。
钟铭站在殿门口,等所有人都退了出来,才最后转身迈过门槛,伸手把那扇木门轻轻带拢。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给这座无名忠烈祠的祭祀画上了句号。
“下面是西侧的两座祠,文道庙和武道庙。”钟铭转身朝西侧方向走去,“文道庙供奉的是历代文臣和学者,武道庙供奉的是历代武将。两座祠并列,中间隔着一道走廊,格局差不多。”
沿着来时的路径穿过中院,向西穿过一道拱门,廊道两侧的景观从灰瓦白墙逐渐过渡到更开阔的庭院。西侧的院落比东侧大一些,两座祠并列而建,一个朝南、一个朝北,中间隔了一条宽约三四米的石板通道。
文道庙的匾额比无名忠烈祠的匾额略大一些,深色的木匾上刻着“文道庙”三个字,字体是标准的隶书,笔画方折工整,带着一种严谨的秩序感。德公推开殿门,里面的格局跟主殿类似,但规模小了一圈,两侧墙壁上挂着历代文臣和学者的画像。
正中央的香案后面,是一个半环形的牌位架,上面摆放着数十块牌位,每一块上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牌位架的布局是按年代顺序排列的,从先秦时期的诸子百家开始,一路排到明清时期的学者和文官。
钟铭站在香案前,看了一眼那排牌位。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依次扫过,孔丘、孟轲、荀况、韩非、董仲舒、司马迁、班固、曹操、诸葛亮、王羲之、杜甫、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王安石、王阳明、左宗棠……这些名字他从小就在各种书里看到过,大部分人都已经成为了词语或者名词,但此刻它们被整齐地写在木牌上,立在同一张香案后面,像是一支沉默的队伍。
原本其实人数更多的,只是后来经过包括其他四国来人的讨论,投票,取消了某些人的资格。如曾……等等。
五人各自取香,同时点燃,同时躬身拜了三拜,同时将线香插入铜炉。东大的那位退回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那些牌位上掠过,最终停在了“王阳明”那块牌位上。他停顿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收回目光,走到了一旁。
南周的那位在插完香之后,又朝那排牌位微微点头致意,才转身走开。罗勇和陈江河到底是年轻一些,动作都比较利索。
从文道庙出来,穿过那条宽约三四米的石板通道,几个人直接走进了对面那座武道庙。
武道庙的格局跟文道庙差不多,但内部的布置有一些微妙的区别。两侧墙壁上挂的画像换成了历代名将,有骑马持枪的、有仗剑而立的、有在阵前指挥的,每幅画的风格都不太一样,但画中的将领姿态坚毅、目光坚定,一看就让人觉得他们是些能在战场上立得住的人。
香案后面的牌位架上,同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十块牌位,从先秦时期的军事家开始,一直到明清两代的将领。钟铭的目光掠过那些名字的时候,在东周的几个名字上短暂停留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回避。
同样,五人同时取香,同时点燃,同时躬身拜了三拜,同时将线香插进香炉。东大的那位完成之后,站在香案侧面,多看了几眼那些牌位,低声说了一句:“这里有些人,虽然当时分属不同阵营,但都曾为民族努力过。”
南周的站在他旁边,同样看着那排牌位,片刻之后才接了一句:“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要做个能跟这些人并列的人。但后来发现,那比打仗难多了。”他没有多说,语气很平,但落在安静的祠内,像是一句用了大半辈子才想明白的总结。
罗勇退回来的时候,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低声说了一句:“跟我以前想象的那些祭祀场面完全不一样,没有那些复杂的音乐和舞队,反而让人更容易记住。”
钟铭站在武道庙门口,等着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片刻后开口说话时,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点点,对着天空大声的说道:“诸位先贤祖先们,若在天有灵,请移步前面的广场,让诸位先贤祖先们看看我们几国准备的军事展示,见证今日我族之军威。”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也伸出手对着天空拜了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