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种者之影的巨手从裂缝中探出的同一瞬间,副殿主左手五道法则光丝猛地朝左翼方向一甩。
影殿舰队残存的全部影卫精锐在同一时刻接到指令,如蝗虫般朝古药园左翼防线涌去。
那里是石碑区域的侧后方,是何姑苗圃与丹房之间唯一一条运输线的咽喉。
如果左翼被撕开,虚空花侧根的备用节点将无法运抵石碑基座,木易的丹药也送不上前线。
方逸站在左翼防线正中央,斩邪剑已出鞘。
五十二名剑律堂剑修以他为圆心列成三层环形剑阵,每一名剑修都将右手按在剑柄上。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没有人后退一步。
方逸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苗圃里何姑正蹲在培养基前将最后一批虚空花侧根装入百灵的背篓,百灵蹲在她旁边用水瓢给侧根浇最后一次定根水。
木易拄着断剑拐杖站在丹房门口,怀里揣着三粒续命灵丹。
左翼防线后面不是战略纵深,不是备用工事,是何姑沾满虚空花汁液的手,是百灵背篓里还没送出去的移栽苗,是木易怀里那三粒等着救命的灵丹。
方逸转过身,重新面朝那片压过来的暗紫色潮水。
剑律堂。
他将斩邪剑缓缓举起,剑尖指天。
身后五十二柄斩邪剑同时出鞘三寸,剑锋与剑鞘摩擦的清脆声响在炮火轰鸣中连成一片清越的剑鸣,守。
第一波寂灭撕裂者撞上剑幕时,方逸感到自己的剑心剧烈震颤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压力,这批寂灭撕裂者的冲击力比之前任何一波都要强。
它们没有分散攻击,而是将全部力量集中在剑幕正中央一个只有数尺见方的点上。
数十只撕裂者如叠罗汉般层层堆叠,以最前面那只为撞角,将六对节肢同时插入剑幕的法则结构,暗紫色的因果侵蚀法则在节肢末梢急速旋转,试图从内部将剑幕的法则符文一片一片地撕开。
剑幕中央那一点在高压下开始向内凹陷,银白色的剑芒从凹陷边缘被挤压出来,在虚空中拖出一道道细密的光丝。
第一层剑幕后撤一尺,第二层剑元补上。
方逸的声音沙哑却稳。
第一层剑幕应声后撤,将凹陷处主动让出。
第二层剑幕在同一瞬间从后方涌入,将凹陷填平。
被撕裂的剑芒碎片在剑阵内部的循环中被重新吸收、淬炼、送回第一线。
他的神识在剑阵中飞速流转,感知着每一处剑元的消耗程度。
厉锋在左翼东侧,他的锋锐剑意在持续高强度输出下已开始出现细微波动。
方逸将自身剑元沿剑阵网络渡了几分过去,没有回头。
厉锋感到剑鞘里那股熟悉的沉稳剑意涌入自己的经脉,咧嘴笑了,手中斩邪剑的剑芒又重新亮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方逸之前在榕树下说的那句话,守护不是从护住队友开始的,是从护住你自己的剑心开始的。
他当时没完全听懂,现在懂了,剑心稳了,剑幕才稳。
剑幕稳了,身后的人才能安心。
影卫阵列在撕裂者撞开第一道缺口的同时从两侧蜂拥而入。
他们不像撕裂者那样正面冲撞,而是以极高的速度在孢子粉末隔离带的缝隙间穿插,手中阴影能量长矛朝剑幕与建木护域大阵共生节点的连接处狠狠扎去。
那是何姑用虚空花侧根替剑幕搭建的空间法则桥梁,一旦被破坏,剑幕将从大阵的共生循环中被剥离出来,失去草木生机的持续补充。
方逸在同一瞬间识破了敌人的意图。
三道剑罡从斩邪剑锋上同时激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三名正在破坏桥梁的影卫胸口寂灭晶体。
影卫在晶体碎裂的同时化作暗紫色的法则灰烬。
但更多的影卫从裂缝中涌来,他们不再试图破坏桥梁,而是用自己的身体直接撞向剑幕,用寂灭晶体自爆产生的冲击波在剑幕表面撕开微小的缺口。
每一处缺口撕裂的同时就有新的影卫填补上来继续自爆,以血肉之躯在剑幕上硬生生炸出一条通道。
厉锋!左翼东侧!
方逸吼道。
厉锋已先一步拔剑冲了出去。
他的剑意不如方逸那般能在守护与斩杀之间自如切换,但他专精锋锐。
这一剑将全部剑元压缩在剑尖一点,精准刺入一名正在自爆边缘的影卫胸口寂灭晶体中,以比晶体自爆更快一瞬的速度将晶体结构从内部瓦解。
自爆被扼杀在触发前,影卫的身体无声地化作飞灰。
他身后几名剑修同时出剑,剑光交织成网,将东侧缺口死死封住。
方逸将斩邪剑往地上一插,银白色的剑芒从剑鞘入土处沿地脉网络急速延伸,与建木护域大阵的草木根系连接在一起。
他忽然感应到苗圃里那些刚种下的虚空花侧根在主动回应他的剑意,它们的根须末梢正释放出微弱的空间法则能量,沿剑幕的法则结构自主移动,填补那些被影卫自爆炸开的微小缺口。
一株侧根填补一处缺口,又一株侧根填补另一处。
何姑在苗圃里没有抬头,她正将定星草残存第四片真叶的空间法则能量沿共生根系精准导入每一株侧根。
方逸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剑意与草木生机共同滋养的土地。
他忽然明白了柳玄风笔记最后一页那八个字的真正分量,斩邪为守护,守护即斩邪。
守护战友,守护草木,守护每一寸土地本身,让所有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灵都不必担心剑会落下。
这才是完整的守护。
而守护的极致,不是把剑横在身前,是把剑插进脚下的土地里,然后让这片土地自己活过来。
他将斩邪剑从地上拔起,剑身上沾着的泥土在银白色剑芒中微微发亮。
左翼防线最前沿,一道被影卫自爆炸开的最宽缺口前,他没有出剑,而是将左手按在了缺口边缘的泥土上。
混沌真童在万分之一感知精度下捕捉到了方逸左手掌心那股极其微弱的灵魂法则波动,那是《万兽同心诀》的简化版,是狮心真人在榕树下传授藏锋诀时,方逸在剑鞘蓄力间隙无意中从老狮子拳意里悟出来的一点皮毛。
他没有完整的法门,没有经过系统修炼,只是在无数次并肩作战中本能地触摸到了灵魂法则的门槛。
此刻他将这一点皮毛全部用上,以剑意驱动灵魂法则,将他想要守护身后那片苗圃里每一株侧根的意志,通过地脉网络传递到了整条左翼防线。
剑幕在同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剑鸣。
不是锋锐,不是厚重,是温暖。
剑幕里的剑芒不再是纯粹的银白色,每一道剑罡边缘都泛起了一层淡金色光晕。
那是方逸自身的守护意志与草木生机在灵魂法则桥接下产生的自然融合。
厉锋在他身后不远处用剑鞘撑着身体大口喘气,他的剑元在刚才连续几波剑罡斩出后已消耗大半,但看着方逸左手按在泥土上的背影,他忽然咧嘴笑了。
柳师叔祖要是看到这一剑,大概会说,臭小子,总算超过老夫了。
方逸没有回答。
他将左手从泥土上移开,重新握紧斩邪剑,银白与淡金交织的剑意已与建木护域大阵的草木根系彻底绑定。
他将剑尖重新指向那片还在不断涌来的暗紫色潮水。
这一次,剑幕不再是被动防御,它主动向前推进,将那些正在冲锋的影卫连同他们胸口的寂灭晶体一同卷入剑幕的法则循环。
晶体在剑幕中被银白色剑芒与淡金色草木生机同时绞碎,化作最原始的法则粒子,被剑幕吸收、转化、反哺给身后苗圃里那些还在生长的虚空花侧根。
狮心真人远远看着方逸的背影,看着那个年轻剑修将左手从泥土上移开时指尖还沾着几粒清心草的草籽。
他用左拳在榕树树干上轻轻碰了一下,拳印恰好落在旧痕旁边,无声地咧嘴笑了。
这头小狮子长大了,不是拳头长大了,是心长大了。
守护的真意,他悟到了,也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