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喉星
深压穿梭机座舱内,重力补偿系统的嗡鸣压过了部分气流噪声,却挡不住直坠而来的失重感。
那股力道穿透舱壳与阻尼层,落在每个人身上。
胸腔悬空,血液往头顶涌来,耳鼓膜泛起一阵发胀的钝感。
座椅卡扣自动收紧,织带勒进肩窝,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舷窗外,渊喉星的银灰色气旋正以惊人速度放大。
起初还能看清星云边缘与星空的分界,不过数秒,铅灰色的云层便彻底铺满视野,像一堵没有边际的墙迎面压来。
“强光灯开启。”
话音落下,最后一丝恒星光彻底消失,只剩下翻涌的云带在强光灯下拉出模糊的拉丝纹理。
“已被渊喉星引力捕捉。”
“当前深度突破5公里,预计7分钟后进入对流层顶。”
副驾驶是古老的徒弟,指尖在触控面板上飞快切换,语速快而稳,“外部压力 2.5 标准大气压,温度零下110摄氏度。”
舱内空气循环系统功率陡然提升,出风口送出干燥的温风,试图抵消外壳急速降温带来的寒意。
陆翎靠在椅背上。
左侧的电子舷窗中,氢氦混合气体在不同温度梯度下撕扯出明暗交错的带纹,长达数十公里的闪电在云层深处劈过,闷雷声隔着厚重的壳体传进来,震得靠背微微发麻。
“准备切入第一层剪切带。” 古老的声音干哑,双手搭在半环形操纵杆上,指节粗大,覆着常年握杆磨出的老茧。
徒弟立刻跟上配合:“近进深度2500公里,压力标准大气压,蒙皮温度预计升至1800摄氏度。”
“装甲热补偿系统已开启。”
“启动舱内制冷。”
“推力75%,启用自动姿态矫正系统......”
气流开始显出层次,那些氢氦混合物在不同温度里翻卷、撕扯。
“准备接近第一导航点!”
“信标对接。”古老开口,“发送密.......”
话音刚落,穿梭机猛地一震。
没有任何预兆,高频震颤顺着甲板传上来,座椅下的减震液压杆发出急促的嘶嘶声。
沉闷的金属形变声从头顶与两侧舱壁传来,短促而厚重,像有无数把钝锤在轮流敲击壳体。
嘎——嘎——
那声音又闷又长。
“大家稳住,不用惊慌!”安全官抓紧座椅扶手,脸上的肉都在抖拔高声音盖过舱内噪声,“这是纳米孪晶硼化钨晶格受压重构的正常现象!外层两百二十毫米钛钨合金壳体承载主剪切载荷,每一次响动都是微米级弹性形变与回弹,一切都在设计阈值内!”
他用科学专业解释。
但他自己的眉头却拧紧成结,掌心早已浸出冷渍。
维里恩也在震颤中睁开眼,指腹压着防滑纹路都能感受到低频剧烈震颤。
他驻守渊喉星港两百多年,乘不同型号的深压穿梭机往返金库不下百次,对第一层剪切带的震动频率烂熟于心。
第一层数百米每秒出头的风速和压力,对dSV-5000来说,算不上什么考验。
纳米孪晶硼化钨装甲设计耐压极限高达25万大气压,哪怕是渊喉最快的风旋也只有数千米每秒出头。
可眼下这震动短而急促,还夹着异常的低频谐振,远超他认知里的常规湍流。
短,急,还夹着一段段沉闷的低频。
“古老。”维里恩沉声呼喊。
驾驶席上的老人双手压在半环形操纵杆上,目光锐利,头也没回:“准将,风带位置偏了!”
徒弟看着传感器数据反馈,飞速计算:“偏离历史模型九点七度,湍流特征混乱,峰值还在扩大,原因不明!
我排查了出行前的气象数据,应该不会偏离才对!”
一行行全息数据在他面前掠过,手中还翻着一本古朴的纸质手册。
这是历代引路人记下的秘传心得。
“气象数据对不上,出行前的预报根本没标这个量级的强风。”
“今天的渊喉.....真是见鬼了。”古老手指在几个按键上敲击,调出气象雷达的底层数据。
“第一层风带的流速比历史峰值高了29%,而且现在还没进核心区。”
“我们可能遇上千年一次的狂暴期了!”古老手中的操纵杆震动愈发频繁,他叹了口气,“准将,退吧。”
“第一导航点刚接入,现在拉起还能返航,让气态局重新做评估,等风带稳定。”
安全官立刻接话:“我同意,司令,第一层应力曲线的波谷太深,导航计算机无法有效提供实时监测,再往下风险会超出......”
维里恩抬手制打断,看向身旁:“马库斯管家?”
老管家坐得笔直,恒温箱平稳搁在膝头,连颠簸都没让箱体偏移半分。
迎上维里恩的目光,他只是抬眼,目光极快地扫过前排的贝黛莉。
“我说过,金库事宜,公爵已授权督察使全权处置,一切听大小姐决定。”
他余光又看向陆翎。
这一眼很短,但是被维里恩敏锐捕捉到了。
“那......”
就在这时,他的话还没说完,穿梭机猛地往右打旋,再次迎来一波剧烈的颠簸。
“是强冲对流!”
“秒速1680!!”驾驶舱传来动静,“抗冲击准备!”
座椅上的人同时被安全带再度勒紧。
安全官没拿稳终端,终端掉在地上,沿着过道滑出去,砸在舱壁上。
颠簸加剧。
随着古老的操控,所有人视野开始上下翻转。
贝黛莉抿紧嘴,下意识扣住了陆翎的手,她小声道:“要返航么?”
贝黛莉
“不必。”陆翎此刻只是胃部略有难受,他的这具克隆体基因等级并不高,但显然,绿叶做出来针对性优化。
过道的安全官脸色已经发紫了。
贝黛莉见那双黑瞳毫无波澜,她手指的力道松了一点,但没放开手,朝驾驶舱清冷下令:“继续前进。”
“坐稳了!”古老不再多言,直接将推进器功率推至最大。
穿梭机顶着风暴继续下沉。
引擎速度陡然激增,强劲的推背感压过来,血液再次往上涌。
陆翎偏过头看她:“紧张?”
“嗯,有点。”贝黛莉没否认,“第一次。”
“巧了。”陆翎颔首,感受着座椅传来的刚猛推背感,“我也是第一次,别说,还挺新奇。”
刚说完,又是一道横向气流扫过,穿梭机剧烈侧倾,离心力把两人狠狠压向舱壁。安全带卡扣咔地一声锁死,织带深深勒进肉里。
古老再度操作穿梭机数次翻转。
“G差不多有5个吧?”陆翎稳着呼吸,“心跳都快了,比过山车刺激。”
“5.5G。”
贝黛莉侧头看他,黄金般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好奇。
在她的认知体系里,这个男人向来运筹帷幄,在赫尔斯,更是举手投足间,让数百亿吨星币瞬间消失的神明般的存在,是拥有不死之身,无所不能的远征军大元帅。
这样的人,理应无所畏惧,视宇宙险恶如无物才对。
此刻听见他说心跳加快,反倒有了几分真实感。
“你也会紧张?”她问。
“我是人。”陆翎笑了,“一个普通人。”
两人靠得很近,说话的声音混在舱体震颤的闷响里,只有彼此能听清。
后排的维里恩无意间侧目,余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眉头猛地拧紧。
什么情况?
督察使和记录官的手怎么扣在一起了!?
这已经超出了正常的上下级界限。
维里恩的疑心越来越重。
所以,罗伯特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背景?
难道是贝黛莉豢养的男宠么?
不对!
马库斯刚才那个请示的眼神,绝对不是看一个男宠的眼神,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甚至带点恐惧。
除了泰瑞恩外,家族中没有人任何一个人能让马库斯这样谦卑。
更何况还是一个毫无印象的年轻人。
维里恩没作声,只把疑虑压在心底。
他忠于泰瑞恩,忠于龙喉,可是潜藏在心底的种种疑点告诉他,今天这一趟出来,恐怕没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