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穿过第一层风暴,震颤渐渐缓和下来。
“已经穿过第一层风带第五导航点!”
“当前深度3944公里!”
“压力6万8千atm!”
“相对流速降至每秒三公里以下!”
“蒙皮温度2150度,散热系统正常。”驾驶舱中,古老的徒弟不断汇报数据信息。
“注意,即将进入中层风带区,开始锚定第六导航点!”
穿梭机进入了中层风带。
这是一个相对平静的区域,此前的剧烈震颤降到了可接受的水平。
座椅上偶尔会有数十米的瞬间起伏,就像在大海中随波逐流的孤舟,但不至于让人感到极度不适。
电子舷窗上,四十八个光学探头传回的画面拼成了一幅连续的全景影像。
但让人压抑的是,每一帧画面都和上一帧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铅灰色的云层像粘稠的泥浆一样缓慢翻涌,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参照物的实体。
只有无尽灰暗。
看上数十秒,便会生出一种时间停滞、原地打转的错觉,闷得人胸口发紧。
“mpdt推进器转入怠速模式,氦3聚变反应堆输出功率降至15%。”
“成功锚定第六导航点信标,航线校准完成。”
贝黛莉盯着舷窗外一成不变的灰暗,开口问:“还要多久?”
副驾驶看了一眼导航计算机,回道:“禀督察使大人,距离进入第二层剪切带还有约二十五分钟。”
舱内的气氛变得异常沉闷。
没人说话,只有设备运行的低鸣和舱外流体擦过壳体的微声。
所有人都清楚,舱外是数万个大气压力,哪怕壳体出现一丝细微的结构疲劳,整艘船都会在毫秒内被压成金属薄片。
再加上古老那句“千年狂暴期”,这种悬在头顶的死神之镰,让后排的护卫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生怕稍重一点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两位大人是第一次下渊喉吧?”
为了缓解这种足以让人发疯的沉闷气氛,古老难得地开了口。
他这辈子都在和渊喉星的风暴打交道,见惯了生死,反倒比其他人更放松。
贝黛莉和陆翎是生面孔,而且能让马库斯管家和维里恩准将如此恭敬,显然是来自龙喉主家的大人物。
他这辈子也就只在几十年前远远见过一次龙喉公爵。
古老认真驾驶,头也不回,干哑的声音传来,“不用太担心,这地方看着吓人,但只要顺着它的脾气走,它也不会平白无故吃人。”
贝黛莉习惯了保持贵族的距离感,并没有接话。
反倒是陆翎完全没有什么架子,顺着古老的话头聊了起来:“确实是第一次,比预想中要更刺激和新奇,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嗯....正在旋转的滚筒洗衣机?”
“哈哈,确实如此。”古老笑道:“渊喉虽然是气态行星,但在这个深度,氢氦混合气体已经被压缩成了稠密的超临界态流体,密度比水还大,咱们这艘穿梭机,现在就是在一片滚烫的超临界流体海洋里深潜。”
闲聊之中,古老聊起了他的师父,上一代渊喉星引路人。
“我的导师当年开的是上一代深压穿梭机,dSV-4000型,比现在这艘小一圈,耐压极限也差得远。”
古老紧盯着前方,缅怀道:“最后一次下潜,碰上了百年难遇的乱流,刚进第三层,仪表盘就全失灵了,导航、姿态控制、外部压力反馈这些全都不奏效......”
“当时.....”他顿了顿,“维里恩准将也在船上,对吧?”
那时候的古老还是副驾驶。
后排的维里恩沉默了片刻,应声道:“是,那次我们都以为死定了。”
“换别人,或许真的就交代了。”古老继续道:“在几万个大气压力的深渊里,变成了瞎子和聋子,谁来了都得崩溃。”
“但我的导师没有,他在最后一刻,把自动驾驶全关了,就靠一双手,凭着感觉在乱流里穿了十七分钟,最后硬是把船锚回了导航点。”
“除了经验之外。”古老的声音忽然带上一种敬畏和郑重,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我们这一行,还会祭拜机魂。”
“引路人的诫典开头便是——机神庇佑,机魂指引。”
“机魂?”陆翎来了兴致,“你们信这个?”
古老知道,自己这番话有些天方夜谭。
其实这个问题,引路人之间从来不需要回答。
就像问一个渔民你怎么知道海里有鱼一样荒谬。
但这两位毕竟身份尊贵,他还是耐心地斟酌措辞,解释起来。
“仪表告诉我们数字,转速、压力、温度、姿态......但这些都是冷冰冰的数字。”古老看着面前跳动的全息数据流,“可数字不会告诉你,这艘船现在愿不愿意走。”
“有时候,数据全绿,一切正常,但手感就是不对。”
“它在你掌心里发偏,像个活物一样,想往某个特定的方向走。你顺着它走,船就顺,风暴也给你让路。你不跟它走,非要死磕航线,它就跟你较劲,到处都是要命的乱流。”
“你是说,机魂不悦?”陆翎更好奇了。
古老一怔,旋即明悟:“对,就是机魂不悦!”
“我的导师说过,最后那三分钟,仪表全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操纵杆还在告诉他该往哪里飞,他说他不需要仪表。”
“是机魂——在指引!”
“不止如此,还有我导师的导师,我们每一任引路人都会祭拜机魂,下潜前拜一次,安全上来后拜一次。”
“这就是我们引路人传承至今的原因。”
陆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沉思了一会,忽然问道:“那你们听过,欧姆弥赛亚吗?”
“欧姆弥赛亚?”
不只是古老,穿梭机内,其他的耳朵也被吸引过来。
陆翎笑了笑,目光深邃,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神话:
“据说在一处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群人,他们用钢铁替换血肉,他们相信所有的机器都有灵魂。”
“因为机器灵魂的存在,所以机器才能被人类使用。你尊重它,安抚它,它就回应你。而所有的机器灵魂,都归于一个至高的意志。”
“万机之神——欧姆弥赛亚。”
古老的手在操纵杆上僵住。
他虽然从来没听过欧姆弥赛亚这个名字,但陆翎刚才说的那些话:
【机器有灵魂所以人才能使用它】
【你尊重它它就回应你】
这些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他这么多年引路人生涯最里层的东西。
这不就是他,他的师父,历代引路人一直在风暴中追寻和敬畏的真理吗?
“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吗?”古老喃喃自语,双手不由得颤抖。
陆翎摸着下巴,他自己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信的人多了,可能有?”
“那这个地方,您知道在哪儿吗?”古老的态度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改变。
“不清楚。”陆翎摇了摇头。
他本就是随口胡掐,毕竟深潜的气氛确实沉闷压抑。
古老没有再追问。
但那颗心,却再次澎湃跳动。
一直以来,他以为机魂只是渊喉引路人才懂的东西,是这艘船、这颗星、这条航线上孤独的信仰。
如果说出去,外面的人只会嘲笑他们是迷信的疯子。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在很远的地方,有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甚至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体系去信仰它。
万机之神,欧姆弥赛亚。
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忽然涌上心头。
古老声音颤抖,带着虔诚念诵出声:“噢,赞美万机之神,荣归欧姆弥赛亚。”
陆翎整个人瞬间僵住。
不是哥们?
自己就随口胡扯了两句活跃气氛,这老头怎么连祷词都自动补齐了?
而且还这么精准?
连语气和断句都分毫不差?
陆翎眼角抽了一下。
他好像看到了一只蓝色小鸟的影子。
贝黛莉坐在陆翎旁边,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
她也没听过什么欧姆弥赛亚,但是看陆翎的反应,难道........这个万机之神真的存在?
古老居然能接上。
而且语气那么虔诚,就像是.......念了一辈子。
真的是巧合么?
对于这个男人的世界,她充满了好奇。
维里恩坐在后排,始终没有说话。
但他内心的震撼一点都不比古老少。
一个自称随行记录官的年轻人,说的东西,太详细了。
信仰体系、神明名称、甚至连核心教义都一套一套的。
这必然是接触过、了解过、甚至可能亲历过的东西,绝对不可能是随口编撰的。
维里恩很清楚,帕提亚帝国绝对不存在这套信仰体系。
帝国信仰的是血统的纯正和纯粹的基因进化论。
对于引路人那套机魂理论,他从来不表态,心里也从未相信。
机器怎么可能有灵魂?
简直荒谬至极。
但这个年轻的书记官说得这么详细,像是真有这么个地方。
难道是贝黛莉在闪特帝国留学时,带回来的什么异教徒?
宇宙太大了,维里恩究其一生,也就是少年时期去过闪特帝国和众星联合,至于两国之外的地方,他也只能道听途说。
而坐在另一边的马库斯,此刻已经低着头,一言不发,唯有沉默。
别人不知道陆翎的身份,他却清楚得很。
这可是统合部远征军的大元帅!
这样一位手握百万大军,能逼得皇帝陛下割让整个63星区的无上存在,说出来的话还能有假?
在这个时候,提起什么万机之神,欧姆弥赛亚......
必然有其深意。
马库斯回想起自己这八十多年来,对公爵府里的那些低智能自动机械呼来喝去,甚至动辄砸毁,随意废弃。
原来这个世界的机器真的有灵魂!
他忽然有些不安。
安全官和工程师对视了一眼。
他们所学的知识告诉他们,唯一能够相信的只有数据,而不是什么机魂。
但作为技术人员,他们检修过无数次,比谁都清楚,有时候这艘船确实会发些莫名其妙的脾气。
出现异常,各项参数怎么排查都不对劲。
但有时候拍拍控制台,或者念叨两句,就奇迹般的好了。
以前只当是巧合。
现在听这位新来的书记官这么一说.......
“有点道理啊。”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心悸。
古老的徒弟坐在副驾驶位上,一直没出声。
他跟着师父学了40年,背了无数的气象模型和流体力学公式,第一次听人说机魂不是引路人的独属,而是一个共有的神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仪表盘,那些红绿交替的数字还在跳动。
但此刻看起来,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藏在数字背后,凝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