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光幕的蓝色光流一点点归于黯淡，末行古老的神之语化作烧竭残灰，散作无形。
陆翎站在全息台前，目光深邃沉静。
这场跨越四万年的日志像一段沉滞的梦，将他短暂地从渊喉星的风暴里剥离，坠入黄金纪元那段关于怀疑与忠诚的旧影中，又在光芒消散的瞬间，重新凝结成眼前冰冷的现实。
“结束了吗？”贝黛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轻。
她听不懂，也看不懂“神之语”。
这段故事，是陆翎一字一句转述给她的。
一位先驱，和他的AI，在这颗气态星球的深海相处了12年。
最后，先驱亲手杀死了最忠诚的陪伴者。
“结束了。”陆翎说。
“先驱的世界，看起来......我们没什么不同......”贝黛莉低声道。
零从未犯错。
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有罪。
贝黛莉忽然想起那天的元老院走廊，父亲低着头从里面出来，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当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标好了价格，选好了买主，连嫁妆都配齐了。
整个过程里，她也没有做过一件错事。
他们的理由从来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可能”做什么。
“当然没什么不同，因为先驱也是人。”陆翎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面向主控台。
“奥拉，接管这座研究所的所有底层数据，重点核验日志里提到的那个母基编号：ZERo-RIchIE-GSYx--V。”
“我要知道，零到底有没有被彻底格式化。”
【指令收到，GSYx--V授权许可通过】
【正在建立量子连接.......】
【警告！监测到异常信号！】
一张全息雷达图弹出，数个醒目的红色三角标识频闪，外层厚重狂暴的氢氦超流体风暴之内，正有数个庞大黑影高速逼近。
陆翎瞬间明白那是什么。
日志中提到，除了里奇带走的Fb-01，零将其余的机械蜉蝣鲸全部植入了自毁程序，但里奇离开前手动卸载了这些自毁装置。
回归自由？
或许。
但历经数万年，在这极端高压与风暴肆虐的深海中，这些古代硅基生物居然还在执行指令？
与此同时，金库外部的平台上。
狂暴氢氦气流席卷护盾，古老和他的学生站在穿梭机旁，错愕抬头。
透过暗蓝色的相变护盾，他们清晰看到，银灰色风暴中愈发清晰的黑影，古老的学生猛然瞪大双眼，惊恐大喊：“老师！就是它！我在第三层风带看到的东西！！”
不止是他们。
金库的士兵们纷纷抬头看向护盾之外，握着武器的手不由自主地渗出冷汗。
“我的天啊！这是什么怪物！？”
维里恩准将与马库斯正带着一队重装护卫从金库沉重的闸门内冲出来。
他刚刚在通道里感受到剧烈的震动，本以为是内部出了问题，却在冲上平台的瞬间，被头顶这宛如末日降临的一幕彻底震骇。
只见那层坚不可摧，庇护了龙喉金库七千多年的护盾，竟然在黑影靠近时，自然而然地荡开了一层薄膜状的缺口，就像是感应门在迎接主人的归来。
四只长达百米的庞大怪物毫无阻碍地穿过薄膜，直接降临在宽阔的平台上空。
维里恩终于看清了它们的真面目。
它们全身漆黑，蓝色的能量光芒流转，整体呈流线型姿态，犹如一只古代巨鲸。
全身看起来光滑无光，甚至连一丝缝隙都难以寻觅。只有鳍部遍布着极度精密、充满冰冷机械质感的复合装置。
它们没有眼睛，却能让人真切地感受到那锁定猎物时的冰冷凝视。
“是冲我们来的！”
“上穿甲弹！”负责指挥的小队长嘶吼下令，军人素养让他在极度恐惧中依然保持了清醒。
数十名守卫瞬间举起重型电磁步枪，线圈嗡鸣声响成一片。
“开火！”
咻咻咻咻咻咻——
空气被撕裂的爆鸣声在此刻震耳欲聋。
钨合金箭形弹以15马赫的初速倾泻而出，如此密集的火力足以在1公里内撕碎30mm复合装甲的动能打击，即便是重型坦克也得千疮百孔。
然而，结果令人绝望。
弹丸命中机械蜉蝣鲸光滑体表的瞬间变成粉末，甚至连一道划痕火星都没产生。
紧接着，机械蜉蝣鲸两侧伸展出两门银色矩形武器。
数百枚电浆弹掠过上空，在距离守卫们三至五米处，精准破裂。
内部封装的液态金属氢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发生了极其剧烈的气化反应，其体积在万分之一秒内膨胀了一千二百倍。
轰！
轰！
轰！
恐怖的定向高压气爆伴随着刺目的蓝白电弧在人群中炸开。
金属氢是极佳的导体，在气化的瞬间，海量的自由电子疯狂乱窜，直接在局部空间形成了一股极其狂暴的电磁脉冲强冲击。
这种针对性的反步兵点杀简直是动力装甲的克星。
“呃啊——”
惨叫声瞬间被气爆的轰鸣掩盖。
数十名重装守卫的动力装甲在接触到Emp的瞬间彻底瘫痪，紧接着，狂暴的气流将这些重达两吨的铁罐头轻易掀飞，重重地砸在平台坚硬的地面上。
“第五小组失去信号！！”
“医疗兵！医疗兵！！”
“它们攻击带有Emp！”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长官，我们的武器无效！”
维里恩的战术头盔内，通讯频道被尖锐的电磁杂波彻底切断。
他牙关紧咬，眼睁睁看着自己精锐的部下在短短几秒钟内死伤惨重，双眼赤红。
“退！退！”
他一边指挥着残存的护卫撤退，一边疯狂地拍打着头盔，利用备用的局域短波向金库内发出通讯。
“大小姐！我是维里恩！金库遭遇不明机械生物袭击，我们守军无法抵挡！需要立刻撤离！”
滋滋滋——
信号被Emp瘫痪，没有任何回复传出。
身旁，古老和他的学生在两名士兵的掩护下，仓促退入金库的观景平台之内。
维里恩猛然反应过来，“不好！穿梭机！！”
那是他们唯一的退路。
“所有人集合！跟我冲出去！绝不能让它们摧毁穿梭机！”
........
此刻，金库总控室内。
陆翎看着全息屏幕内的混乱场面，眉头微微皱起。
“奥拉，分析它们的行为逻辑。”
【结合研究所数据库分析：机械蜉蝣鲸的敌我识别模块仍然有效，在原始列表中属于友军单位】
【您接管最高权限后系统重启，所有未被重新录入的武装目标被自动判定为入侵者】
“权限触发的安保机制么？”就在陆翎准备让奥拉强行关闭这些护卫的攻击指令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宽阔的总控室。
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猛然放大。
没有灰尘！
他伸手摸向控制台，光滑洁净，指腹下没有任何颗粒感。
虽然空气中有着密闭万年的沉滞气味，但无论是全息台、地板，还是那些古老的仪器表面，都看不到一丝一毫岁月沉积的灰尘。
这可是过了四万年！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陆翎脑海中炸开。
如果零被彻底格式化了，谁在这四万年里维持着总控室的纤尘不染？
谁在维护那些机械蜉蝣鲸？
“奥拉，即刻接管研究所最高权限，不要只查那个母基编号，进行全区域扫描，寻找任何量子态生命的残留痕迹！”陆翎眼神微凝，“搞不好，零可能还活着？”
“啊？”贝黛莉攥紧衣角，“难道里奇博士说的是真的？”
【指令确认】
【已接管研究所全部控制权】
【重启算力枢纽.....】
【正在执行全域深度扫描........】
【扫描完毕】
接管之后，奥拉的运转速度变得极快。
【未发现任何量子态生命活动痕迹】
【未发现逻辑异常】
【未发现隐藏子程序】
【核心系统记录显示，ZERo-RIchIE-GSYx--V的最后活跃时间，与日志中里奇博士执行格式化解耦剂的时间完全吻合】
“嗯？”陆翎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完全一致？
难道零真的死了？
可蜉蝣鲸的存活又该如何解释？
它们的寿命只有二十年，即便经过半机械化改造，也不可能存续四万多年。
“尝试直接向外部蜉鲸发送停机指令。”他决定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指令未被接收】
【控制端口可能出现异常，需要检测样本】
“奥拉，零有没有可能藏在了蜉游鲸群里？”陆翎问。
【未检测到零的格式化残留和母基转移轨迹】
【根据母基编号ZERo-RIchIE-GSYx--V叠加计算，零的本体尺寸大约120米】
“这么大？”陆翎有些惊讶，“那还是先捕获样本吧。”
【是否通知平台上的人员撤离，启动研究所防御武器？】
一组全息结构图展现出来。
原来，龙喉家族后来自行搭建的平台，正好在研究所的武器之上，展开研究所的武器，平台必然崩塌。
“我去通知他们！”贝黛莉转身就走，陆翎一把拉住她。
此刻外面电浆射流肆虐，维里恩为了抢救穿梭机，甚至不惜拼命，这种时候出去无疑是送死。
“不必，奥拉，呼叫山岳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