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出港城,汇入环星高速。
和迦太基一样,环星高速是帝国主流的交通路径。
这套庞大的磁悬浮轨道网络像一条银色的腰带,环绕在行星轨道近地中段,大大减少了飞船进出星球的频次,让跨越星球的长途通勤变得极为便利。
一列深灰色的飞车在专用的贵族航道上疾驰。
陆翎靠在后座上,侧头望向车窗外。
下方是睿渊广袤的蓝绿色海洋,云层像撕薄的棉絮贴着洋面缓缓移动,大陆的轮廓在日夜分界线附近若隐若现,一半沉入阴影,一半被恒星镀上金红的边。
三颗卫星悬在轨道右侧偏下的深空里。
最近的一颗呈银白色,赤道带铺满密密麻麻的生态穹顶群,在恒星侧照下像一串被吹胀的肥皂泡,透出内部人工大气层的淡绿色辉光。
远远看去,就像一尊玉盘。
“银盘、玉钩、墨离。”贝黛莉说,“据说这三个名字取自古老的神之语。”
陆翎目光在三颗月亮之间转了一圈,点点头:“确实很像。”
飞车掠过一片密集的轨道枢纽区,驶出环星高速,接入睿渊进近空域。
导引灯阵在车窗外连成断断续续的光带。
从这里看去,恒星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以下,最后一线金红从海平面上抽走,夜半球像被一只手缓缓拉开的黑幕,从东方铺展过来,将整片洋面从蓝灰吞成墨黑。
睿渊的夜比迦太基冷得多。
大气虽厚,但海洋面积太广,夜间散热极快。
下方,零星的城市灯光沿海岸线洒开,像碎金子掉在水边,远不如迦太基那种整片燃烧的光华。
“这就是睿渊,我出生的地方。”
贝黛莉缓缓开口,“我四岁开始学帕提亚语,五岁学贵族礼仪。每个月心理评估,不合格就扣分,扣到一定程度,宗人府会把我的培养资源转给下一个孩子。”
“五岁的小孩知道什么心理评估?”陆翎偏过头看她。
帝国贵族走自然胎生路线,从受精卵排除疾病后,基因走向就交给自然选择。
人类的基因是一串跑了6000万年的屎山代码:病毒入侵、热修复、紧急补丁、废弃函数堆积、冗余模块丛生,千疮百孔,但没人敢重构。
自然选择不在乎人类是否完美,它的能力只有一个:让这个版本的人类能续到下一代。
所以,这串底层代码可能很垃圾,但它运行了6000万年年没有崩溃,并且跑出了能够质疑它自己的人类。
人为培育则不同。
它的出发点是纯粹的优化,剔除致病基因、强化优良性状、甚至定制特定天赋,令人获得更大的力气,更强壮的器官以及更宽阔的脑容量。
这样有好处,但坏处也很明显。
正如之前所说,一旦基因重构,整个系统都有可能瞬间崩掉。
所以人类的基因路线一直发展缓慢,只能叫做优化,而不是进化。
但,基因不敢动,可行为却能驯化,人格可以锻造。
地球的五岁孩子,被期待认识多少个字、背多少首诗,已经是内卷的极限了。
七万年后的人类精英阶级他们‘被期待的更早’。
理解自己在家族权力结构中的位置:不再是“你是爸爸妈妈的宝贝”。
他们从出生起就要明白:“你是家族资源分配中的一个节点,你的表现决定了你值不值得被继续投资”。
贝黛莉就是如此。
“我当时并不知道。”她轻轻摇头,“只知道评估那天,家族的评估师会问很多奇怪的问题,回答得好就能早点回去见母亲,回答错了......”
贝黛莉低垂眼睑,“我也不知道,反正那些回答错的孩子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那你回答得好吗?”
“次次满分。”
她终于转过头来,黄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月色和冷光,语气平淡:“因为我很早就发现,这些问题都有标准答案。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你的心理状况,他们只在乎你有没有学会说他们想听的话。”
“只要你听他们的话,按他们的意思走,你就是对的,你就是最棒的。”
陆翎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龙喉这套筛选机制,怎么和茱昂贝差不多,只不过茱昂贝是20岁开始。”他说,“帕克20岁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这颗星球的伯爵。”
“是么?那还不错,至少他有完整的童年。”贝黛莉评价道,“但我们龙喉不一样,竞争者太多太多了,和我一起出生的同一辈足足几十万人,名额却只有十个。”
“七岁必须精通帝国历史,十岁精通经济与资源管理,十二岁选修高能物理。”贝黛莉正襟危坐,仿佛回到了当年:
“十五岁的时候,我三十五门课程,满分三十二门,宗人府给我办了少年及冠礼,那天是我在几百位家族元老面前第一次亮相。”
“我以为我的付出得到了回报,能天天见到母亲,结果父亲告诉我,这还远远不够,我只是学会迈出了第一步,离山顶很远,必须向上爬。”
“原来你们也这么拼命。”陆翎靠回椅背,视线落在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我苏醒不久后,有个女海盗跟我说过一句话:基因可以分三六九等,但生存的欲望没有阶级,为了活着,即使你不想前进,也有东西推着你前进。”
贝黛莉来了兴趣,“谁?”
“凤铃。”
“凤铃?”贝黛莉愣了一下,“她以前还是海盗么,那反差确实大,不过......她说的对。”
生存的欲望没有阶级。
车窗外的景色变化。
高速路从海岸线转入内陆,穿过一片广袤的针叶林带,远处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市在夜色中显露轮廓。
泉遥市。
贝黛莉的视线停在城市边缘的灯火上。
“我出生在泉遥。”
“小时候,庄园里养了很多漂亮的鸟。有人专门照顾它们,给它们喂最好的饲料,清理羽毛,它们的作用就是给客人提供情绪价值。”
“后来有一只顶开了笼门的插销跑出来,很快被仆人抓回去,因为有一位客人非常喜欢,要当赠礼送出去。仆人给它做了检查,重新添了最好的饲料。”
贝黛莉的目光还挂在窗外那片灯火上。
“可是第二天早上,它死了。”
陆翎沉默,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反重力引擎低沉的嗡鸣。
“我母亲嫁进龙喉的时候,云棠家还没倒。”
“她也有自己的笼子,只是比小鸟们的大一点,装饰得好一点,到死都没能飞出去。”
陆翎静静听着。
车队减速。
飞车驶离环星高速,沿着一条被古木夹道的航路向前。
两侧的龙鳞杉高大笔直,树冠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路的尽头,深灰色火山岩砌成的龙喉堡月光下露出轮廓,城墙最薄处三米厚,角楼上的轨道防御炮台静默如沉睡的龙翼。
飞车在正门前停稳。
贝黛莉看着车窗外那扇她走过无数次的大门,深吸了一口气。
她推开车门,踏上龙喉堡门前的石阶。
门廊两侧的仆人们先是一滞,随即瞪大了眼。
他们看到了什么?
失踪数月、生死不明的大小姐居然回来了!!
“时候到了。”贝黛莉仰头看向古堡最高的那面旗帜,语气平静。
陆翎微微一笑,走到她身边。
门廊尽头,一个身形微躬的老人已经候在那里。
马库斯的面容依旧严整,八十四年管家生涯打磨出的从容没有半分动摇。
他向贝黛莉欠身,又向陆翎行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礼:“大小姐,姑爷,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贝黛莉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的祖父,泰瑞恩已经知道了金库的事。
但她没有多问一个字。
“嗯,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