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星澜市上千公里外的龙喉堡。
议事厅大门滑开，马库斯侧身立在门边，引着两人步入会客厅。
走在前面的是波特。
一袭纯黑的奥古斯都第一顺位礼服，衣服的锦缎似乎是某种吸光材质，只沿着肩线随着步伐泛起暗银纹样。
版型收束极紧，从肩到腰再到下摆，每一道线条都精准、克制、没有一丝多余。
双肩佩着鹰狮银质肩章，鹰首高昂，狮身踞坐，双翼半展，似要随时择人而噬。
左胸前，那枚只有第一顺位才有资格佩戴、代表整个奥古斯都家族意志的继承人徽章，在冷光下熠熠生辉。
纯金底，鹰狮纹浮雕，下方缀着一行帕提亚文小字：
（战则争先，和则守后）
波特灰蓝色眼眸平静如水，步伐从容，身后跟着书记官，手里夹着一只电子公文包。
马库斯微微躬身，招待两人坐下。
不多时，泰瑞恩公爵带着财务总管雷蒙德侯爵从内室缓步走入。
泰瑞恩实际上并不显老态，面容约莫五十岁的模样，腰背笔直。
见正主出现，波特坐在客座上，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敷衍地行了个平辈礼，随后便靠回了椅背。
此刻，他全然没有了最初见面时的恭敬姿态。
哪怕此地是龙喉大本营。
侍女奉上刚沏好的顶级红茶。波特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抵住杯托，随意往旁一推。
茶水溢出，在名贵的龙鳞木桌面上洇出一滩刺眼的水渍。
“泰瑞恩公爵。”波特直接撕破了客套的表皮，语气平缓，却字字见血，“如果龙喉没有和奥古斯都联姻的意思，大可直言，何必做这些小人姿态？”
“这门婚约，当初是你们龙喉主动提的。我们奥古斯都原本在第63星区并无联姻的打算。
是你们找上门提出交易，将火焰p9恒星系作为嫁妆，当做我们在第63星区的跳板中转站；
作为回报，奥古斯都提供二级贸易许可的一部分份额，并帮助龙喉代购cEF最新的战舰。”
波特冷笑一声，目光陡然锐利：“这是一场基于双方利益的合作，我们同意了。
而且，奥古斯都没有白占龙喉一分便宜，我父亲让嫡次子波鲁作为联姻对象，甚至额外给出了整整一千亿的联姻礼金！这份重视，不用我再强调了吧？”
雷蒙德侯爵眉头紧锁，刚想开口，波特却根本没给他插话的机会，质问道：
“所以，我想请教公爵，我们奥古斯都究竟哪里得罪了龙喉，错在哪儿，是哪里做的不好，要被你们龙喉如此当众羞辱？”
泰瑞恩面色依旧沉静。
波特眼神中满是咄咄逼人的冷意，“今日，若龙喉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将会把此事原原本本地上报给我的父亲。到时候，两家颜面扫地，免不得要擦枪走火。”
话音落地，厅内气氛骤冷。
奥古斯都如果真的派遣舰队来找麻烦，随便封一些航路。对刚经历智械战争、元气大伤的龙喉而言，这就是一张催命符。
雷蒙德面色严肃。
可波特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而且，婚约签订以来的这八个月，贝黛莉小姐屡次逃避。我弟弟波鲁多次登门拜访，她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匆匆露个面便借故离开。”他的语气中透出浓浓的讥讽，
“难道贵家族在提出联姻交易之前，完全没考虑过联姻对象本人的意愿么？
没问过她的意愿，就把她摆上货架，我们奥古斯都付了全款，结果现在，你们货主自己把货架上的标牌换了？”
“公爵，您说，这干的是人事吗？”
“你放肆！”
雷蒙德侯爵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
波特连看都没看雷蒙德一眼，直接杀出第三刀，也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
“基于以上种种，我认为这场联姻已经不再合适，也看不到龙喉的任何诚意。”波特的声音冷硬如铁，“所以，我要求龙喉全额返还一千亿的礼金。一点点小事，在上议院闹起来，只会成为帝国笑柄，公爵以为如何？”
一千亿？
雷蒙德闻言，脸色难看至极，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身为财务总管，没人比他更清楚，龙喉如今的公账上，连一百亿现款都抽不出来。
波特的书记官适时打开公文夹，取出一份装帧考究的纸质载体的电子拷贝文书，双手递到泰瑞恩面前的茶几上。
《退婚书》。
“龙喉七千年的世家，签了字就算数。”波特说，“此事点到为止，签了，款一到我们兄弟就即刻离开睿渊。”
茶盏的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散开。
泰瑞恩伸出手，没去拿那份退婚书，而是将波特推开的那盏冷茶，又稳稳地推回了波特面前。
“贤侄，今日这一趟，绕了这许多圈子，无非是道听途说了一些消息，想来讨个说法。”
波特盯着那盏茶，依旧没碰。
“其实不必这么费劲。”泰瑞恩缓缓道，“奥古斯都既已不想继续婚约，直说便是，我龙喉不至于拽着一纸婚书死不撒手。”
“呵，那还是我奥古斯都的——”波特冷笑，正要反驳。
“一千亿没问题。”泰瑞恩一语定音，“当初奥古斯都给多少，龙喉还多少。”
波特硬生生将喉咙里的驳斥咽了下去。
泰瑞恩拿过婚书，示意马库斯取笔，“只是......”
“只是什么？”
“昨日贤侄兄弟二位登门，我便已命人着手筹备此前商定的七百亿，原本这一周便能点齐。
今日你又加了三百亿上来，再加退婚手续要走法务、元老院过审、家族备案，零零总总，总得给我龙喉一个筹措过账的工夫。”
“你说对么？”泰瑞恩看着他。
不等波特回答，他的语气忽然沉下半分，“还有，方才贤侄那一番话，把我的孙女放在货物论里翻来覆去的拿来举例。话里话外，好像龙喉的姑娘是货架上的商品，论斤定价、按件退货。”
那双深邃如深空的黄金眼睛看向波特：“你奥古斯都要退婚，我认。可你若当着我的面，说我龙喉的孙女是货。那这婚书，我还真就不急着退了。”
波特眯眼，却根本不接这个话头。
“有没有这码事，公爵大人自己心里清楚。”他给出最后通牒，“我只要一个时间，几时能齐？”
泰瑞恩沉吟片刻。
“一周。”
波特起身，书记官收起退婚书。
“一周后，我奥古斯都的舰队便会到来，希望公爵大人恪守承诺。”
他行礼，转身，步伐与来时一样从容。
书记官跟在后面，会客厅的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厅内只剩茶盏将冷的热气，慢慢散尽。
直到走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雷蒙德才猛地转头，声音是极度压抑的镇定：“兄长，这种时候，一千亿哪里有啊？金库那边.....到现在还是没有任何回复？”
泰瑞恩缓缓闭上眼睛。
维里恩那封加密通讯若成了真，龙喉不仅拿不出一千亿，恐怕连最后一滴血，都已经被抽干了。
他睁开眼，唤了一声：“马库斯。”
“老爷。”老管家走了过来。
“传我的话，明晚设席。”
“正式应邀所有元老，家族各个分支管理出席，所有人务必到场。”
泰瑞恩看着马库斯的眼睛，似是要把他看穿：
“还有贝黛莉，连同她带回来的那个人。”
“是，老爷。”马库斯谦卑应声退去。
待议事厅再度沉寂下来，雷蒙德再度出声：“兄长，这钱.....”
泰瑞恩没有回应，低头看着茶杯中自己的脸庞，低声道：“马库斯，可能已经变心了，我感觉，他一定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选择对我隐瞒。”
雷蒙德猛然抬头。
“你去查一下，特别是维里恩，亲自去。”泰瑞恩沉声叮嘱，“切记隐秘。不要相信任何报表数据，眼见为实。”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