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渊市区。
引擎的轰鸣在楼宇间回响,吸引了不少驻足的目光和谩骂。
不过很多人看到跑车上那冷蓝的徽章后识趣的闭上了嘴。
“逮虾户!”陆翎大笑,一脚油门踩到底,内燃机的咆哮瞬间盖过风声。
强烈的推背感将两人按在座椅上,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疯狂飙升至极限。
强风灌进敞开的车窗,将贝黛莉那一头璀璨的金色长发彻底吹散飘逸。
她没有去理会那些拍打在脸颊上的发丝,而是仰起头,迎着冷冽的风,嘴角勾起一抹难得放松的笑意。
穿过市区,驶入城际高速。
这条高速道路看起来平整崭新,宽阔的路面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车痕,偶尔一辆悬浮货运卡车和客运飞车从空速车道上方飘过
“你开慢点。”
风声太大,有些飘忽。
不过陆翎还是将速度降了下来,引擎低沉咆哮。
“这路怎么没人走?”陆翎扫了眼后视镜。
“睿渊不使用化石燃料。”贝黛莉提高了声音解释,“环保政策限制,原油不再当能源烧,大部分直接从原油里提取特定长度碳链,拿去合成高性能材料、药物前体、纳米级碳结构那些东西。”
她指了指脚下的车:“在睿渊还能开起内燃机的,非富即贵,基本上都是我们家族的人和一些富商。”
陆翎恍然:“那岂不是整条路都是咱们的。”
话音未落,他又踩了一脚油门,引擎嘶吼着把时速又拽高一截。
“呀~”
贝黛莉被加速度往后推,终于笑出声。
这条空旷只属于特权阶层的高速路,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挣脱了家族轨道后的短暂自由。
.........
跑车在高速上疾驰了半个多小时,最终驶入了距离睿渊数百公里的泉遥市。
这是睿渊星最古老的城市之一。
与睿渊市区那些高耸入云、森严冰冷的摩天浮空城不同,这里保留着帝国早期殖民时代的街巷和露天的天空市集。
除了市区外,建筑大多只有数十层高,造型古典,街角随处可见斑驳的岁月痕迹。
“那边,去天空市集。”贝黛莉指了个方向。
天空市集位于一座黑钢岩风格的老城之中,地板青石铺就,巷子七横八纵,看起来极深,人流汹涌。
据说,这是一种知名的先驱仿古风格,至今都是泉遥的知名地标之一。
陆翎把车停进市集外围的停车场,熄火,引擎余温让车头盖嗤嗤散着热气。
踏入这片青石板铺就的街巷那一刻,她身上的那层名为“龙喉大小姐”的冰冷外壳仿佛瞬间融化。
两人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就好似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情侣在周末闲逛约会。
事实也如此。
集市很热闹。
摊贩的吆喝、讨价还价的争吵、炭火上油脂滴落的滋啦声混成一团。贝黛莉径直走向一个烤串摊,老板是个红脸膛的胖子,正拿蒲扇呼哧呼哧地往炭火上扇。
“两串辣的,一串不辣的。”
“好嘞姑娘。”
她接过烤串咬了一口,肉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含糊不清地说:“你尝尝,味道还不错。”
陆翎咬了一口。
确实不错,野味的膻香被辣椒和孜然压住大半,只剩嚼劲。
“多少钱?”
“六个信用点两串。”贝黛莉已经付完钱,扬了扬手腕上的终端,“今天我请客。”
“行啊,我是不会拒绝富婆的。”
两人边吃边逛。
贝黛莉在一个手工织品摊前停住,翻了好一会儿,挑中一条暗色水晶的编织手绳。
工艺打磨十分光滑,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问老板娘:“这个多少?”
“一百二。”
“六十。”
“姑娘,这是罗塔水晶,进口的,工时都要两天呢,六十我连材料费都回不来——”
“八十,不能再多了。”贝黛莉作势欲走,快得陆翎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八十五!”老板娘咬牙。
最后贝黛莉还是付了一百二,她把手绳戴到陆翎的手腕上,表情像刚拿下一场商业谈判。
“哪有你这么砍价的?”陆翎哭笑不得,“不都先砍三分之一吗?”
“是吗?”贝黛莉一愣,认真的眨了眨眼。
再往前是一家甜品店。
招牌不大,挤在两栋砖石老楼之间,门口挂一串风铃,被穿堂风吹得叮叮当当。
贝黛莉推门进去。
柜台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系着围裙,正在给一个冰淇淋球塑形。
“老板,两份沉星冰淇淋,加点葡萄小星糖。”贝黛莉说。
“好的.......”年轻女人的手停在半空,仔细看了看贝黛莉的脸,眼睛亮了,“咦....等一下,你是那个.....”
“你是.....老板娘的女儿?”贝黛莉也发现了。
“我现在是老板了。”年轻女人擦了擦手,笑着走出柜台,“我妈退休二十多年了,当年你来的时候我才十几岁,就记得有个眼睛特别漂亮的大姐姐,每次来都要葡萄小星糖。”
“这么多年了,你看起来还是那么漂亮。”新老板娘轻笑道,目光透出艳羡和向往。
贝黛莉看着照片墙上那张褪色的合影:“你母亲还好吗?”
“还行,老毛病,心脏那边的基因修复太贵,公立医疗只覆盖基本项目,听说额外的救助基因已经停止了。”她笑容没变。
“现在是这样的。”
两份冰淇淋端上来。
沉星冰淇淋是睿渊本地的特色,深蓝色球体里嵌着紫色小星糖颗粒,冷光下闪闪烁烁,像沉入深空的星辰。
陆翎舀了一勺。
奶味很厚,小星糖在舌尖噼啪地爆开。
“有讲究。”
“这可是我认真挑的口味。”
出门时,一阵穿堂风卷过来,
贝黛莉脸颊边几缕碎发被吹到嘴角。
她正要伸手,陆翎的手先一步抬起来,指尖拨开那几缕发丝,顺势在她耳后别了一下。
贝黛莉脚步慢了半拍,耳尖染上一层薄红,随即加快步伐往前走,没回头。
走出老街,贝黛莉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翎:“带你去个地方。”
她拉着陆翎回到停车区,驾驶着跑车驶离了泉遥老城,沿着一条蜿蜒的湖岸线向北行驶。
不多时,一片浩瀚无垠的水域出现在视野中。这是睿渊星最大的内陆湖——镜心湖。
湖水清澈,但底部透亮,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而闻名,完美地倒映着远处连绵的雪线和天空中的三颗月牙。
在湖心的位置,隐约可见一座孤岛,岛上矗立着一座灰白色的尖顶建筑,在水天一色中显得格外寂寥。
贝黛莉在方向盘上操作了几下,跑车轮胎收缩,两侧弹出了小型的悬浮气垫。
这辆古老的内燃机跑车直接开启了两栖模式,伴随着尾部喷流的涌动,贴着如镜的湖面,在水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白浪,径直朝着湖心岛驶去。
跑车在岛屿边缘的石阶旁停稳。
“这里是我名下的私人财产。”贝黛莉轻声说着,走到那座灰白色建筑大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已经尘封许久的厚重木门。
随着大门敞开,一股带着陈旧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被防尘布盖着的简单家具。
“我小时候,在这里待到了十岁。”贝黛莉的脚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
“从记事起,我每天的作息就是被精确到秒的。在这里,每天学习二十四小时,帝国历史、经济学、高能物理、贵族礼仪.......从未有一刻懈怠。因为在龙喉,如果你不够优秀,就会被彻底边缘化。”
“龙喉同一代的孩子有几十万个,每季度淘汰末位百分之十的资源配额。母亲拼了命让我学,不是因为她望女成龙,是因为她知道,如果我掉出核心培养名单,连在这座岛上住的资格都会被收回。”
她带着陆翎穿过走廊,来到最深处的一个房间。
贝黛莉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氧化发黑的银色吊坠,圆形底座上刻着一朵星兰花。
她目光温柔缅怀。
“我以前总以为,自由是个很远的东西,远到我可能一辈子够不到。”
“他们总说,如果够不到那个位置,那我们的归宿就是嫁到一个足够强大的家族,培养子孙,如此反复。”
她转过身,那双黄金瞳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直视着陆翎的眼睛:“结果有人告诉我,自由,是靠自己去争取的。”
“妈妈,我真的鼓起了勇气,去反抗他们给我定下的价格。”
“我找到了自己的自由。”
“他会魔法。”
“但他也是个守财奴。”
“喂喂,我明明视金钱如粪土。”陆翎义正言辞反驳。
“真的吗?你发誓。”
.........
抵达星澜市时,已经是下午。
这里是睿渊星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即便太阳的光芒还未完全褪去,整座城市已经被绚烂的霓虹和全息光影所笼罩。
“这里比黑水湾要大,也更繁华。”陆翎看着两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
它们外墙上,数百米高的巨型全息屏正循环滚动着各种商品广告、当红明星的代言影像以及实时的星系新闻。
街道上车水马龙,半空中交织着错综复杂的磁悬浮轨道。
移动餐车停靠在各个美食街入口,飘散出各种香料和肉类混合的诱人香气。
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少年踩着反重力滑板,肆无忌惮地在拥挤的人群头顶掠过,引发一阵惊呼。
“这几个臭小子!”
“快!抓住他们!”
几架涂装黑白相间的警用无人机立刻闪烁着红蓝爆闪灯,从大厦夹角处呼啸着追了上去。
陆翎走到路口的一辆餐车前,花了十五个信用点,买了两份本地特色,他递给贝黛莉一份,两人并肩靠在街边的金属护栏上。
“看那里。”贝黛莉指了指广告屏。
屏幕上正在播报龙脊星座战后的最新简讯,甚至破天荒地专门开辟了一个底色为深蓝的【cEF专栏】。
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在喧嚣的街头回荡:
“据最新财报显示,cEF麾下星捷运集团本周已在第63星区新增四十七条安全贸易航路;
同时,月神矿业正式完成并购,掌握本星区百分之三点四的矿物交易份额,跻身星区矿业巨头行列,预计明日开盘相关股票将迎来一波强势拉升;
长青船业继【曙光女神号】首航成功后,同步推出四十六条民用交通航线,预期跨星区物流时效将比战前提升百分之一千二百........”
“真有这么离谱?”
“那可是cEF,这你都不知道?”
周围的民众驻足观看,窃窃私语。
龙脊星座的惨烈大战虽然被各方势力默契地压下了伤亡数字,相关知情人也大多缄口不言,但这反而像阴云一样在底层民众心里引发了不小的恐慌。
直到统合部远征军的出现,那些冰冷庞大、技术代差令人绝望的先进战舰,反而成了最强效的镇静剂。
贝黛莉扭头看了陆翎一眼,他正往嘴里塞最后一块炸鱼,表情毫无波澜,像在看别人家的新闻。
“看我干什么?说实话,我是cEF混的最惨的,每天醒来只有一个任务。”
“怎么搞钱。”贝黛莉接道。
陆翎惊了,“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做完跟我说金库的钱....”她的嘴巴被一只手捂住。
“好了,你说的对,希望你能学到我的优良传统美德。”
“嗯哼~”
两人靠在高台的栏杆边,俯瞰着这座灯火通明、纸醉金迷的城。
晚风有些凉,她静静地看着下方涌动的光海,“我小时候在那座岛上,总想象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那时候我想,大概就是这样吧。”
“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美好。”陆翎说。
就在她望着这片繁华出神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嘶哑的引擎轰鸣,盖过了城市的喧嚣。
数艘庞大笨重的运输船从星澜市郊区的上空低空掠过。
它们飞得很低,低到能让人清晰地看见船舷上剥落的漆皮、焦黑的弹痕,以及舷窗里密密麻麻的人影。
船身侧壁上,刷着【龙喉公爵领救济局】的灰白徽记。
那黯淡的标志在星澜市璀璨的霓虹光海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眼。
那是从龙脊星座逃难来的难民船。
空间站已经没有位置了。
等待他们的,不会是星澜市的繁华,只有郊区逼仄的安置营,估计往后数十年,他们都再难以回到家园和故乡。
龙喉也没有多的救济粮了。
贝黛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她看着那些远去的巨大阴影,沉默不语。
她此刻拼尽全力争取到的“自由”,和舷窗里那些底层人绝望的“逃亡”,本质上是同一场残酷战争结出的两颗果实。
这种荒谬的对比,让她刚刚在湖心岛感受到的释然,又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霾。
“走吧。”她收回目光,“我们再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