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挤开人群的时候,空气中还残留着内燃机还没烧尽的焦臭废气。
几名旁系子弟在前方窃窃私语,雷克斯伸手用力拨开他们,有人身形一晃,抬头撞见他礼服上的支族暗纹,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门口围了一圈庄园护卫,堵成一道人墙。
贝黛莉站在那里。
银光色长裙贴着身形,金色长发挽在颈后。
她挽着身旁男人的手臂,那人一头不伦不类的黄毛,穿着花衬衫,双手插兜,仗着自己是茱昂贝人,对龙喉没有半分敬畏。
波鲁的话还印在他脑子里。
替波鲁把场子找回来,龙喉就能在谈判桌上再多出更多缓冲空间。而他自己,也能从第十一顺位那个位置,往上更进一步。
虽然刑罚院禁令,不准与茱昂贝人冲突,违者三代连坐。
可现在已经触及到所有人的利益,这条禁令,已然来到了验证边缘。
况且他只是替盟友讨个说法。
龙喉的规矩,轮不到外人立。
他加快脚步。
门口集结的护卫们看见他,下意识侧身让路。
.........
人群之中,格里芬看着自己孙子出头的背影,眉头微皱。
“这小子....怎么回事?”
今晚带雷克斯来,是让他看。
看泰瑞恩怎么接奥古斯都的招,看他如何处理贝黛莉逃婚这件家族危机。
学棋的人,得先学看棋。
结果这小子竟然自己冲出去了。
格里芬抬眼,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不远处的立柱旁。
波特波鲁兄弟站在那儿,神情淡漠。
现在为奥古斯都出头,格里芬自然知道雷克斯的打算,只是接得有些过于着急了。
但他没出声。
先看孙子能走到哪一步。
也看看波特,到底想把火往哪儿引。
.......
庄园门口,血鲨正要解决这些拦路护卫,
余光扫到一个年轻人迎面走来,下巴抬得老高,脚步噔噔噔的。
“啧。”
他直接往中间一杵,拦住了去路。
雷克斯脚步一顿,冷声道:“滚开。”
血鲨没动,把他从头到脚溜了一遍。
“嚯。”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星币,在掌心颠了颠,叮叮当当。
“车童是吧?”
拇指一弹,一枚星币砸在雷克斯胸口,半斤的重量咋的雷克斯胸口生疼,随后弹落在地,滴溜溜滚了两圈。
“把车顾好。”
第二枚砸在肩上。
第三枚直接砸在额头上。
啪。
雷克斯眼前一花,额角一阵发烫。
血鲨看都没看他,对着那些拦路的庄园护卫淡淡道:
“不然,打断你的腿。”
剩下的星币撒落一地,叮当声砸在花岗岩。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寂静了。
护卫队长的手搭上枪柄,侍女低头屏息,元老们纷纷驻足观望,面色逐渐不善。
雷克斯的呼吸停了半拍,随后上前一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给你看车?!来人——”
血鲨没再废话,左肩往前一送,直接将他撞开。
砰。
雷克斯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后退几步,脚后跟绊上那枚星币,身子一歪,慌忙稳住身形才没摔倒。
血鲨看都没看他,直接走向那群庄园护卫,鬼鳄带着十数人立刻跟上。
“看什么看,好狗不挡道,现在让开,留你们一命。”
门口顿时炸了。
“放肆!”
“卫队,将这群暴徒拿下!”
刚才血鲨砸雷克斯,元老们还能当看戏。
现在羞辱的是自己,哪里还能坐得住,一道道目光刺向贝黛莉。
庄园卫队立刻拔枪——
“都给我住手!成何体统!”一声暴喝从门廊的阴影中炸开。
奥杜昂大步走出,脸色黑沉,眼里全是怒火。
他等了一整个傍晚。
看着宾客入场,看着元老寒暄,看着波特兄弟进门。
前天在别院被血鲨压住场子的事,父亲训了他一顿——他忍了。
今晚忍不了。
原本以为贝黛莉会主动跟他认错,但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她太叛逆了。
这羞辱的不是雷克斯。
而是龙喉的脸面。
他必须站出来,否则从今晚起,背后所有人的指头,都得戳着他的脊梁骨——一个连自己女儿都管不住的废物。
“贝黛莉!”奥杜昂一步步逼近,走到庄园卫队前方停下。
父女隔着数米对峙。
“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贝黛莉那双黄金色的眼睛落在奥杜昂脸上。
平静无波。
奥杜昂被这种平静激得更怒,他深吸一口气,“你带这帮暴徒贱民来家门口耀武扬威,愚蠢又幼稚!你以为这样能报复谁?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他又往前一步。
“别再胡闹了。让这些人退下,拿出你该有的态度。”
“我和你祖父,保你无虞。”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艰难,像把当父亲的最后那点权威,硬撑起来。
全场安静下来。
元老们也不再开口,说到底,还是贝黛莉折腾出来的一出闹剧。
所有人等着她的回应。
夜风撩起银裙的下摆,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冷光里压出一道细影。
“父亲。”
“你说的脸面——”
“是把我标了价,送给奥古斯都的脸面?”
奥杜昂眉头猛皱。
贝黛莉没给他接话的机会,“还是你当年看着母亲跪在你面前求你,你却不敢替她说一个字的......那张脸面?”
“母亲的毒药......”她终于抬起头,黄金瞳死死钉住奥杜昂。
“是你让她服下的吧?”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这几个字,让奥杜昂脸上那点血色,一丝一丝的褪下。
他连忙将嗓门拔高:“荒谬!你母亲是病故,转移途中的意外!元老院早有定论!”
声音越来越大,可手指在袖口底下颤抖。
“当年云棠家谋逆,你祖父在上下议院走了多少关系才保住你母亲的命!你现在翻这些旧账,是想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理借口?!”
但庄园门口,没有一个人说话。
云棠谋逆,这让很多人的脸色微变了。
伯恩斯嘴唇动了动,硬是没蹦出一个字。
那位先前还拿丝巾捂鼻子嫌臭的元老,悄悄把丝巾捏回了袖子里。
这会儿,没人在意什么气味了。
当年云棠家族卷入谋逆案,作为姻亲盟友的龙喉。
泰瑞恩亲赴上下议院走动关系,让嫁给奥杜昂的云棠嫡女,贝黛莉的母亲死罪改判流放。
家族将其转移至偏远星球安置。
但万万没想到,她死在了转移途中。
最终整个云棠,一条血脉都没剩下。
龙喉答应保人,但人死得干干净净,这笔账,在场的元老们心里都有数。
没人说破。
一旦说破了,七千年的门楣都得跟着烂。
有人记得,贝黛莉那年还小。站在泉遥庄园门口,看着载走母亲的飞车远去,问了一句“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她。
今晚,她自己拆开了答案。
几名年轻的旁系子弟面面相觑,根本就不知道这段旧事。
雷克斯也愣住了,身上那点钝痛已经排不上号了。
原来,贝黛莉每一步都算过。
她根本就不是来胡闹的。
奥杜昂的反驳没有说服任何人,遮羞布已经被揭开了。
“奥杜昂。”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格里芬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深蓝长袍的银纹在灯下流转,周围的元老不约而同让开道路。
格里芬枯瘦的手按上奥杜昂肩膀。
他本打算继续看着的。
可“云棠”两个字落地的时候,他就知道贝黛莉为什么而来了。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元老们,
“今日是家宴,平白在自家门口吵嚷,让外人看了笑话,”
说完,收回目光,最终看向贝黛莉。
“贝黛莉。你方才所言,云棠之死,若确有内情,家族审判委员会自会彻查。”
“如果奥杜昂有罪,依律处置,你要讨说法,大可堂堂正正提交,家族不会不管。”
格里芬转向周围的元老和家眷。
“此事到此为止。”声音沉了几分,“家族自会处理。”
潜台词很清楚:管好自己的嘴。
场面看似暂时被他压住。
陆翎一直站在贝黛莉身侧,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于是侧头看向血鲨:
“愣着干什么,动手。”
血鲨闻言,脸上痞气一收,庞大的身躯顿时只见一道残影,在重重护卫保护中大手精准扣住奥杜昂脖颈。
“好快!”
“拦住他!”
但护卫们的动作还是慢了。
“呃——”
下一刻,奥杜昂整个人往前一倾,脚后跟离了地,整个被血鲨提起举到头顶:
“我尼玛,敢给我嫂子母亲下毒是吧!”
“血鲨。”
然而就在他动手之时,贝黛莉出声了。
血鲨动作一顿,他低头看了奥杜昂一眼,不屑嗤笑,随后一把将其狠狠掼到地上。
“咳!咳——咳!”巨大的力量让奥杜昂踉跄跌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干咳。
贝黛莉低垂眼眸看着他,声音无比平静:
“这事,今日我自己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