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黛莉的目光从奥杜昂脸上移开。
“格里芬大元老。”
再开口时,庄园门前依旧安静的落针可闻,远处宴会厅流淌而来的乐声像是被隔在了另一重模糊空间。
“您说,家族会彻查,审判委员会会依律处置。”
夜风从龙鳞杉林荫道灌进来,吹得银裙下摆轻轻浮动。
“我信龙喉的规矩。”
“我也信按流程走,审判委员会耗上十年二十年,总能给出结论。”
那双黄金瞳缓缓敛起,唇线冷硬:
“最终......还我母亲一个所谓的公道。”
格里芬眯起眼。
在这份不起波澜的平静之下,他感受到了一股远胜暴怒的锋芒。
“可是——”贝黛莉的声音彻底沉下,“已经晚了。”
“我母亲死在了流放路上,家族审判委员会在哪里?”她指着奥杜昂,目光直直钉向格里芬,“父亲准备毒杀我母亲的时候,大元老,你又身在何处?”
格里芬肩背微沉,原本松弛的面部线条一点点收紧。权杖在掌心下沉,缄默不语。
在场的人里,没有谁比他更清楚。
云棠案真要刨根问底,整个元老院,包括他格里芬在内,无一能够置身事外。
奥杜昂当年擅作主张,先斩后奏,即便一众元老隐约能够猜测真相,但终归还是符合家族利益,所有人选择缄默,心照不宣。
今天这句——已经晚了,问的不止是她母亲的公道。
还有当年他们这群“沉默的帮凶”。
贝黛莉视线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元老。
继承人。
他们的家眷、亲族。
一张张她自幼便熟悉的脸。
母亲出事之时,全部选择沉默的脸。
在元老院中投票,将她标价一千亿的脸。
“我回来,不是让你们来给我一个解释。”
夜风歇止。
“我母亲的公道,我来替她主持。”
“她没能等到的自由,我替她拿回来。”
“从今天起——”贝黛莉松开陆翎的手臂,往前迈了一步。
“我贝黛莉不再是龙喉的筹码,也不再当谁的棋子。”
“我的人生,我的自由,不被你们任何人定义。”
话音利落沉定,声调平稳,字句之间自带一股决绝重量,径直洞穿龙喉维系七千年的虚伪体面。
满堂皆惊。
那些平日里倨傲自持的元老们,此刻竟没有一人敢出声呵斥这大逆不道的僭越之语。
陆翎看着贝黛莉,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亲手挣脱桎梏,彻底挣脱宿命捆绑,这才是真正的涅盘新生。
贝黛莉重新挽住陆翎的手臂,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步履沉稳,身姿坦荡,不见半分犹疑。
挡在前面的旁系子弟和护卫们,不知是谁先退了半步,拥挤的人群默然分开,让出一条通畅通路。
奥杜昂瘫坐在地,脸色灰败。
他怔怔凝视着步步远去的女儿。
那双澄澈的黄金瞳里,寻不到半分怨怼,只剩一切恩怨燃尽后,荒芜空旷的宁静。
人群后方。
波特和波鲁兄弟俩站在立柱的阴影里。
波鲁在看到那个黄毛男人走过来时,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的蹲下身假装系鞋带,但蹲下之后才发现自己这双鞋根本没有鞋带。
不过提起的心也跟着动作慢慢放下。
他偷偷抬眼,看着贝黛莉挽着那个男人,一步步登上通往宴会厅的最高阶。
这女人,竟然敢当众撕破龙喉的脸皮,彻底掀翻桌子。
而龙喉这群老东西,居然被镇住了。
还真是没看出来。
波鲁心中有些庆幸,自己的那些愚蠢的计划都失败了。
眼看场面僵持到了冰点。
“诸位大人。”老管家马库斯适时从廊柱后走出来,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他弯下腰,做了个挑不出毛病的请引手势。
“夜风凉了,宴会厅里已经备好了暖酒。请诸位元老、少爷们入席吧。”
马库斯的出现恰到好处。
他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
格里芬大元老看了孙子雷克斯一眼,随后拄着权杖,率先朝阶梯走去。
其他元老如蒙大赦,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在格里芬身后,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波鲁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精心挑起,让龙喉和cEF直接对上这把火,就这么被格里芬这个老狐狸按下。
他看着从面前鱼贯而过的元老们。
“呵。”
他阴恻恻地笑出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经过的元老们听得清清楚楚。
“龙喉,也不过如此。”
走在前面的几个元老脚步一滞,脸色发沉。
波鲁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哎,看你们这副半死不活的憋屈样儿,真担心那一千亿你们还不上了。”
话音落,走在最前面的老元老脸色涨得通红,额头青筋直跳,却无法反驳。
波特站在一旁,理了理袖口,脸上挂起温和得体的微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格里芬和几位元老面前。
“大元老留步。”
波特欠身,语气客气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接到请柬,我原以为是龙喉设宴,是要给两家一个说法。把事情说开,彼此也就体面了。”
他抬起眼,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怒气,只有恰到好处的恳切。
“方才听诸位句句不离,要还贝黛莉小姐一个公道,实在令人动容啊。”
“可又有谁,来还我们奥古斯都公道?”
波特的目光扫过奥杜昂,又扫过格里芬。
“拿着我们的联姻礼金,转头就带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回家。如今当着我们兄弟的面,更是耀武扬威。你们龙喉,就是这么主持公道的?”
波特顿了顿,语气忽然放软,像是在替龙喉着想。
“只是——贝黛莉小姐的公道,龙喉已经有了说法。那我们奥古斯都那一笔礼金和波鲁的事情,诸位又打算,怎么给个说法?”
这话说得很温和。
可每个字都像一根刺,扎在元老们最疼的地方。
没人接话。
波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声音依旧温文:
“总不能.......一家还了公道,另一家,连个话头都没有吧。”
没人接话。
波特的目光轻轻扫过奥杜昂,又落回格里芬,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唇角微微一弯:
“哦,说起这个,方才听诸位提起贝黛莉小姐的母亲.......我倒有几分明白了。”
他语气温文,仿佛只是在闲谈。
“龙喉对待姻亲,向来是......能狠得下心的。对外人,又何必谈什么公道呢。”
“还好我们奥古斯都及时止损。”
这话说得很轻,像一句不经意的感慨。
可其中的讽刺之意,在场每个人都听懂了。
伯恩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波特:“你——你放肆!”
波特看都没看他,还是那副温文模样看着格里芬,只不过嘴角的笑意收敛,声音冷了下来:
“我忽然想起来家中还有要事,这一千亿,我们最多再等三日,还请劳烦会知泰瑞恩公爵,今日就不打扰龙喉的家宴了。”
他微微欠身。
“告辞。”
波特全程没有一句粗话。
但每个字,都让龙喉脸上挂不住。
龙喉的元老们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想必要不了多久,整个帝国贵族圈都知道了这桩丑闻。
以后谁还敢联姻?
他们脸上阴晴不定,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没钱,没理,连自家人都管不住,他们拿什么跟奥古斯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叫板?
雷克斯僵在原地。
他额头上被血鲨砸出的红印还在隐隐作痛。
他看着贝黛莉远去的背影,又看着被波特几句话逼得哑口无言的元老们。
一股真正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爬了上来。
他这才终于看清,从头到尾,他都不是那个抓住机会的猎手。
雷克斯转过头,想找到波鲁。
刚才还拍着他肩膀,一口一个“兄弟”,说要替他兜底的波鲁。
此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波鲁神色冷漠,转身跟在波特身后,背影越来越远。
那份热络和交心,仿佛从未存在过。
雷克斯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波特和波鲁一唱一和,讥讽完龙喉的元老,转身就准备开溜。
波鲁走得很快,他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火药桶中多待,免得到时候殃及到自己。
两人走出庄园门口,见贝黛莉的人没有拦着,四下无人。
波鲁悬起的心终于放下,连忙加快步伐。
但就在这时,一只粗壮的手臂,毫无征兆地从后面伸了过来。
“啪”的一声。
结结实实地揽住了波特和波鲁的肩膀。
巨大的力道压下来,像是一座铁塔砸在肩上,压得兄弟俩膝盖同时一弯。
波特和波鲁的身体齐齐一僵。
波鲁的瞳孔猛地收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血鲨那颗锃亮的光头凑到两人中间,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声音幽幽地从兄弟俩耳边传来。
“走这么急干什么?我看两位有点眼熟啊。”
“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