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艘龙卷风脱离恒星要塞挂架的时候,蒙希拓已经站在「暴风号」的主控台前了。
浅金色短发,深邃眼窝,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暴风号」是全国王卫队唯一一艘 R2 级龙卷风。
青船业友情赠予的升级版指挥舰,外表和其余三千艘没什么两样,但护盾、装甲、骨架却更加扎实。
火控、惯导、微曲联动,都更接近真正的 cEF 标准。
综合指性能达到了 cEF 现役版本的百分之六十,而之前帝国买的的R1出口型,据说只有原版百分之四十性能。
不过这也很可怕了,他深谙一分价钱一分货的道理。
蒙希拓毕业于统合部远征军海军学院。
赫尔斯会战后,塞拉斯亲王自掏腰包送他进去深造,那两年见识过的 cEF 战术体系,远不是一本《龙卷风战术手册》能概括的。
“全舰队,分成六支纵队。”他的声音平稳,“一、二、三纵队向左弧线展开,四、五、六纵队向右。每个纵队五百艘,半径六百公保持射距,优先摧毁高价值目标。”
参谋官的指尖在战术盘上飞快落下,集结的3000艘紫色光点开始分离,多条进攻路线在银翼阵列外围亮起。
“主炮轮射间隔有二十秒,每个纵队轮转错开,降低火力杀伤,始终保持火力压制。”
“是,司令!”
“就位后,第一轮,打外围的旧舰。第二轮,压中层。第三轮,穿透后收网。”蒙希拓抬手,指尖点在星图最外圈那层被银翼强行顶出来的“洋葱皮”上,
“明白。”
“尤利安的位置呢?”
战术官立即放大态势图到主屏幕。
虫洞左侧那片被舰载机群糊成猩红色的空域里,一百艘龙卷风正被天枢铁骑和舰载机死死缠住,护盾强度跌到三成以下。
在侧翼120千米外,另一支编队50艘战术脱节,也有被银翼舰载机淹没的趋势。
蒙希拓下达指令,“让第一纵队先救他。”
副官一怔:“大人,按当前态势,优先切入主战场更利于建立战果。尤利安少校那边........”
“尤利安毕竟是我国王卫队的人。”蒙希拓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战场上,谁被咬住,就先把谁拽出来,150艘新式战舰价值数万亿,不可能就这么让银翼强行啃掉。”
“是!”副官重新调度。
“第一纵队,跃迁锁定尤利安坐标。”
命令落下,第一集群的五百艘龙卷风开始加速,数秒后接二连三跃迁启动,径直跳进了暮光囚笼之中。
硬生生挤进尤利安舰队所在坐标之中,落地的那一瞬间,路径上的银翼舰载机根本来不及规避,火光在龙卷风的护盾表面连绵亮起,爆开一朵朵火花。
“近防炮,开火!”
落地滑行数十千米后,第一纵队的24座125mm双联自动加农炮纷纷升起,吐出密到发白的曳光。
冲在最前面的银翼舰载机机体就被钨芯弹流切成两段,爆出的火团一串接一串挂在虚空中,像被风吹歪的灯笼飘散而去。
尤利安少校坐在舰长席上,手指还扣着扶手,冷汗从额头滑落。
外面的火海已然翻转。
战术星图上,密密麻麻的紫色友军信号将他围在中间。
“司令......我......”
蒙希拓并没有在战场上做出判决,而是给了尤利安新命令:“尤利安少校,你部就跟着第一纵队,清理外围舰载机。”
“是。”
通讯切断。
第一集群护着尤利安残部向侧翼收拢,重新列阵。
与此同时,「暴风号」连同其余五支纵队,已经一头扎进银翼本阵的方向。
两支纵队卡住外围银翼舰载机的回援路线。
另外三支纵队沿着六百千米半径的弧线环绕,把银翼阵列从外圈一层层剥开。
不多时,第一纵队重新归位,六支纵队重新咬合成一个完整的分割打击体系。
超过3000艘龙卷风的大炮轮番齐射,密集的碳铅弹形成白色的浪幕,数秒跨越六百千米,精准轰击洋葱阵外围。
那些用来掩护核心无畏舰的雷雨级战列舰护盾顷刻崩溃,装甲被贯穿,舰体炸成火团。
一轮齐射,一百二十三艘。
三点三秒后,第二纵队开火,又一百余艘。
再三点三秒,第三纵队。
火力像连续不断的钢鞭,抽在银翼本阵外壳上,不追单轮最大杀伤,只让整条火力链一秒钟都不停。
短短二十秒。
“报告,击沉敌军战列舰1246单位!战列巡洋舰1943单位!”
战术官报数。
“继续推进。”
银翼阵列里,开始出现真正意义上的崩塌。
........
阿斯特罗号,舰桥。
萝瑟妮拉碧绿的眼眸扫过蒙希拓的六支纵队在战场上高速切割的轨迹。
三千艘,清一色的龙卷风级。
帝国居然买了这么多龙卷风。
这她倒是没想到。
“帝国,还是太富有了。”萝瑟妮拉细细观察,“指挥官也换了,有些像从学院出来的打法。”
她侧过脸去,“到夜都还要多久?”
“一分四十秒后,抵达既定位置。”流萤立刻答。
“嗯,要尽快了,这么个打法,卢卡安撑不了多久。”
.........
夜都方向。
这座庞大的要塞仍在脱离虫洞。
G19区段。
临时接驳廊桥。
瓦伦丁已经接到了父亲,
阿诺德被两名亲卫半搀半拖地塞进舰桥,怀里搂着一只加密手提箱,看起来有些沉重。
见到瓦伦丁,阿诺德直接将箱子扔过去。
“护好,这是我们在众星联合的后路。”阿诺德喘着粗气,“快走。”
“通知我兄长姊妹他们了吗?”
“他们会知道的,听天由命了。”瓦伦丁不再问,立刻通知舰桥撤离。
随行的几艘战舰、运输舰连忙跟上。
他们匆匆慌忙离去的神色,被一艘工程舰了望哨兵看在眼里。他揉了揉眼睛,把脸贴回了望镜片上,确认了一遍涂装编号。
“那是.....阿诺德委员的徽章?”
........
银翼本阵,常胜号审判级无畏舰,舰桥。
卢卡安脸色铁青。
星图上,六道螺旋光带正在他的阵列外高速收割。
足足三千艘雷达无法锁定的cEF派系战舰。
这怎么玩?!?
帝国这一手,是下了血本,铁了心要按死银翼。
舰队填进去一批又一批,护盾、装甲、旧舰、新舰,全被那套轮射一层层剥开。
照这个速度,不等虫洞里的援军到齐,回缩的防线就要被打穿了。
他一把按下通讯按钮,接入夜都总指挥中心。
“我是卢卡安,夜都,我要求寂灭天平再开一次。”卢卡安的声音直截了当。
“现在。立刻。”
接到急电的是赫列尔。
他站在指挥中心的舷窗前,眼底映着远处不断扩大的战火。
他也看到了那黑暗中六条游走的螺旋光带。
可夜都刚刚打出寂灭天平,能量管路的余热还在整个舰体深处翻涌,冷却作业至少要数个小时。
“寂灭天平正在冷却。”赫列尔说,“而且,神印官只剩最后两人了。”
卢卡安声音压得低沉。
“我不管你们还剩几个人。我只问你一句,夜都——还能不能开路?”
那边通讯里传来不断传来被击毁的报告。
赫列尔沉默。
卢卡安的声音冷到了底。
“你们要是想让我在这里护着你们,大家一起走,我可以拼。可如果夜都连一条像样的路都给不出来,那我只能带着我的兄弟们先走了。”
赫列尔叹息,终于开口。
“夜都还有一个能力。”
“克尔奇点的力量能把月蚀虫洞的路径压短,让通路更短,集结更快。”
卢卡安的呼吸明显提起,“有多快?”
“一分钟内,我让你看到六十万舰队。”赫列尔叮嘱道:“但加速之后克尔奇点强制冷却,寂灭天平估计要好几年才能再次启用。”
卢卡安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现在还管几年以后?”
“立刻启动!”
夜都腹地深处,沉寂的克尔奇点再度加速旋转。
数个超空间装置从中段伸展开来,磅礴奇异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注入。
月蚀虫洞外围的紫色涡流随之陡然加快。
整个旋涡开始翻倍收缩,边缘的紫雾向内卷起,露出更深的黑。虫洞内壁的时间纹路疯狂跳动,出入口间的空间折线被强行拉紧。
银翼舰队开始加速析出。
一万艘。
两万艘。
三万艘。
五万艘。
战术星图上,银翼本地舰队的数量疯狂跳动。
“本地我军战舰数量已突破三十万!预计一分钟后抵达六十万!”
“拉开距离!空出友军进场空间!”
........
蒙希拓的反应比他想象中更快。
「暴风号」舰桥内,战术官刚报出虫洞流速异动,蒙希拓已经下达了新指令。
“所有纵队,主炮转火虫洞出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刚脱离跃迁的船,还陷在隧穿效应里,护盾开不出来。”
“现在就是死靶子。”
六支纵队的炮口同时转向。
刚从虫洞中涌出的银翼舰队,能源系统还处于离线状态。
护盾未启,引擎未点,在虚空中像一颗颗静止的钢铁铆钉。
狂暴的碳铅弹幕和电磁脉冲弹如暴雨砸下。
无数舰体被直接贯穿。
爆炸的火光在虫洞出口连成一片沸腾的火海,那些刚刚脱离虫洞的战舰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身处什么位置,就已经变成了残骸。
但卢卡安也很快组织防御,大军依旧源源不断涌出。
常胜号舰桥。
卢卡安看着屏幕上断崖式下跌的进场存活率,脸色凝重。
银翼引以为傲的“量”,在龙卷风绝对碾压的“质”面前,只是一排排毫无意义的数字。
蒙希拓的纵队轮射,火力不断。
二十秒一轮,轮轮致命。
留给银翼的,只有这二十秒装填间隙。
也是他唯一的破局点。
十分钟,夜都脱离还有十分钟,他必须在这时间内,集结精锐力量,利用数量庞大的舰载机和天罚,阻止蒙希拓的战术意图。
否则,一旦龙卷风纵队稳住阵脚,将他的精锐全部点杀,届时再多老弱病残也无力回天。
频道里,恐慌已经在每一层阵位蔓延。
前线死的多惨,历历在目。
就连银翼赖以生存的核心柱石——克隆人军团都斗志不再。
卢卡安按下最高权限,接入全舰队频道。
“所有人,听我说。”
他的声音威严,充满压迫感,直接压下了所有嘈杂。
银翼各层频道里短暂安静下来。
蒙希拓的炮火还在轰鸣。
又一轮齐射刚过,战损通报像冰水一样浇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又沉了1200艘战列舰。
卢卡安深吸一口气,“黑潮回廊,历代大规模会战,何止百十余次。”
“六百年前,我们银翼曾举兵三路汇合于此,兵围赤沙,制敌于赛伊雷克,一举击溃帝国数个神圣大军团。接下来数百年间,我卢卡安指挥大型会战三百四十七场——败绩,屈指可数。”
“最凶险者,莫过一百六十三年前的银桥星,二十九万对九十万,人人皆言银翼必亡。”
他停了一瞬。
“我下了死战令。与诸君死战到底。最终反败为胜。”
又一轮齐射碾过来。
舰桥的灯光闪了一下。
卢卡安抬高声音,“自古兵法有句话,要夺取决定性的胜利,就必须进行竭尽全力的殊死决斗。”
“现在,就到了我们和帝国最后殊死一战的时刻。”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我们陷入了绝境,仿佛这黑潮回廊,对我们注定了凶多吉少。
八百年前,我从破晓星踏上征途,所过之地,战无不胜,解放帝国奴役,民众无不竭诚欢迎。”
“那时候,天时在我们,地利在我们,人心也在我们。短短几天,这里竟至于一变而为我们的葬身之地了吗?”
他抬起手,猛然指向那六条无法锁定的螺旋光流。
“无论怎么讲,会战兵力——六十万对五万。”
“优势在我!”
这句话杀进全舰队频道的一瞬,几乎所有还在犹豫的舰长都屏住了呼吸,握紧拳头。
是啊。
六十万对五万。
优势确实在他们这边。
就在卢卡安刚将军心稳住时,一阵杂乱的噪声从频道传来:
“报告!瓦伦丁少将临阵脱逃!!”
“下面的人看到了阿诺德委员登上了他的船!”
“什么?”
“阿诺德委员跑了!?”
“瓦伦丁带着他爹跑了!”
“那可是委员啊!”
卢卡安猛然回头看去,撤离路线的屏幕上,瓦伦丁的舰队正朝着91b大航路外围全速前进。
他额头青筋一下子炸开了。
“杀!”
“给我杀光!”
“委员又怎样?”
“临阵脱逃者,就地斩杀!”虽然话音充满愤怒和杀意,但舰桥中,卢卡安还是制止了副官动用天罚。
银翼本阵,炮口纷纷校准方向,密集的火力齐射而出。
殿后的护航战舰护盾瞬间被覆盖,随后炸开殉爆。
瓦伦丁的亲信舰队反应最快,连忙拉出规避轨迹。
可卢卡安的炮火早已封在他们前方。
火光照亮黑暗。
但瓦伦丁的指挥水平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硬是拼着损耗,拖着寥寥几艘残舰冲出火线,沿撤离通道一头扎向91b大航路。
他走了。
但没有人敢跟。
因为卢卡安连委员都敢杀,虫洞中增援的舰队不断跳出,全都是他的人。
手握四十万大军。
卢卡安冷笑警告:“瓦伦丁是我发现的晚,这种该死的叛徒,只要今日突围,我必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不服的,可以尽管试试。”
这句话落下,刚刚还在蠢动的夜都本部舰队中下层军官只能压下心头恐慌和惊惧。
填线未必死。
逃跑必死。
军心,以最残酷的方式被卢卡安重新钉住。
他大步走回战术台,将全息星图拉到面前。
“推演结果出来了吗?”他看向首席参谋,压下心中余火。
首席参谋抹了把汗,语速飞快:“司令,交换比绝对劣势。蒙希拓六支纵队轮射,二十秒装填,火力一秒钟都不停。我们的常规炮火初速追不上龙卷风的高速机动,雷达又被电子战全程致盲......。”
“我们手中能够反击的力量和您推测的一样,只剩下机动速度更快的舰载机,铁骑以及天罚主炮。”首席参谋在星图上重重一点,
“只有这两样能咬到帝国军,蒙希拓想要穿插,轨迹就得固定在一定区间,届时,动用天罚沿着穿插航道饱和齐射,必然能逼他回撤。”
“只是对方护盾极强.....无法推演出上限,若是天罚无法奏效,我们无牌可打。”
卢卡安抬起手,在战术星图上连续点动,划出一条条三维进攻线:
“我要舰载机集群五分钟之内,驱赶蒙希拓向外走,继续扩大洋葱阵,只要咬碎他二十秒的装填窗口,我们就能把这支国王卫队彻底黏住,拖进来。”
“如果他不跟,那就将外围老弱病残送给他杀,夜都出来我们立刻撤退。”
“你暗中协调那些旧舰,务必护住我们无畏队输出。”
首席参谋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明白了!司令!”
卢卡安转过身,按下全频道。
“所有舰载机、铁骑,全部出击!不做编组,不进阵位,直接饱和弹射!电子战编队前出,投放Emp干扰武器”
“无畏舰,天罚准备!”
命令下达的瞬间,银翼各层阵位炸开。
上亿架舰载机从不同舰体腹部与机库舱门喷涌而出。
灰黑色的机群像在深空里铺开一整面活的幕布,遮天蔽日,形如利爪,朝龙卷风的六道纵流光带狠狠抓去。
参谋官不断下达阵型变动指令,最外圈的老旧战舰与残败战舰被推着往外站,试图再制造200千的战略纵深空间。
一层又一层垫在龙卷风的射界前方。
庞大的洋葱阵再次成型,比之前厚实了数倍。
像一颗正在被逐层剥壳,内里却在疯狂燃烧的衰老恒星。
.........
国王卫队,旗舰「暴风号」的舰桥内。
蒙希拓的目光从弹药消耗曲线和护盾压力曲线的屏幕上收回。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却没想到,这支叛军军团,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悍不畏死的战斗意志
“卢卡安.......”
蒙希拓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这是他的宿敌,一个为了胜利,冷漠没有人性的指挥官。
两人交手不下数十次,不过每次都是他追,他逃。
甚至卢卡安屡次兵出险招,躲过了国王卫队的追杀。
尊敬归尊敬。
战争,终究要分出胜负。
“来啊,把剩下的两千八百艘,全部调过来。”